明艳艳的太阳挂在天上,烘得大地乾燥,她在一条废弃多年的公路旁醒来,道旁野草杂乱,疏疏落落地开着几茎浅白雏菊。
这是秋天,远处山峦黄翠交叠,枫叶正红,将它们点染妩媚。
「你醒啦。」
声音响起,正是先前催促她念咒的人。
这次,邵晓晓看清了她。
一个十二岁左右的清稚少女,雪白长发,面容冰冷。
「岁神————」
邵晓晓一下认出了她的身份,「你就是岁神?」
「嗯!很有眼光嘛。」
玄穹拍了拍手掌,说:「不愧是我爹的大老婆~」
邵晓晓没心思理会她的玩笑话,她想起蜒煮降临时的骇人景象,立刻向四周望去。
余月:————不,应是夏如老师,正躺在她的身边。
除此之外,再无别人。
「苏真和童双露呢?还有师姑娘与玉明霜,他们人去哪了?」邵晓晓心突的一跳。
夏如也从昏迷中醒来。
先前,师稻青去追杀那死皮赖脸的鼋真人,留她与玄穹在庙中等候,玄穹在一旁神神叨叨地掐指演算,忽然露出惊恐之色,说:「不好!爹与娘有危险,我们得去救他们。
3
玄穹二话不说,抓着她就跑。
兜兜转转很久,玄穹才带着她抵达死人峡,此後的事无需多言。
这是夏如的全部记忆。
可是————
「晓晓?怎麽只有你————」
夏如同样困惑,她与邵晓晓一同看向玄穹。
「两位姐姐~不要心急!」
玄穹嫣然一笑,理直气壮地说:「你没有看到他们,当然是因为他们不在这里。
"
「那他们在哪里?」邵晓晓问。
「他们在南塘。」玄穹说。
「南塘?」
邵晓晓微微迟疑,问:「这不就是南塘麽?」
她一边问,一边向四周张望,立刻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。
这条路很熟悉,似乎是她骑车上学会经过的地方。
不同的是,它变得破旧不堪,落满碎石,长满野草。
两边的居民楼也不见了,连废墟都被埋没,目力所及尽是杂草野树,一点人的痕迹都无法找到。
玄穹慢悠悠地开口,说:「这里是南塘,真实世界的南塘,邵晓晓,欢迎来到2018年。」
玄穹向她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。
她自称是个孝顺的女儿,感知到娘亲有难,火急火燎地杀到了死人峡。
蜒煮即将降临之际,她逆转了时间。
时光倒流,九香山回到了十月十八日,邵晓晓的咒语使得天门开启,她则带领众人遁入其中。
「不对。」邵晓晓打断了她。
「哪里不对?」玄穹问。
「大招寺南院,菩提节上,令时间短暂回流的,也是你吧?」邵晓晓问。
「当然。」
玄穹傲然承认:「此番神通,绝无仅有。」
「可是,如若你真的逆转了时间,蜒煮为何还会降临?不该如菩提节那样,回到蜒煮降临之前麽?」邵晓晓认真道。
「晓晓说的不错。」
夏如警惕地盯着玄穹。
岁神虽救过她与师稻青,但她相信,这份馈赠不是平白无故的,玄穹一定在谋划着名什麽。
「邵晓晓,你的确很聪明哦。」
玄穹唉唉一叹,有些委屈地说:「但你们不要怀疑我,我是很善良的,我之所以让你们回到十月十八日,唯独将贺九命留在了十月十九,是为了杀掉这个大魔头!」
「杀掉他?」邵晓晓一怔。
「是呀,我们要是都走了,贺九命谁来对付?活屍录那麽可怕,若放纵他为祸苍生,西景国很快会变成人间炼狱的。」
玄穹忧心忡忡地说着,又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:「但现在不必担心啦,这贺九命已是必死无疑。」
「为什麽?」
「蜒煮降临,不吃到餐食是不会离开的,我们已经离开,餐盘上的食物便只剩一样啦。」
玄穹甜津津地笑着,说:「现在这位贺仙人,恐怕已被蜒煮押入腹中啦~」
邵晓晓与夏如交换了一个眼神,皆不敢相信。
「那其他人呢?其他人到底去哪了?」夏如追问。
「唉,这可不能怪我,要怪就怪你那位好姐妹鹿斋缘。」
玄穹耐心地解释,说:「此方世界是由鹿斋缘把守的,我本想用时间欺诈她,偷偷带你们溜过来,却还是被她逮住啦,我拼尽全力,只带回了你们两个,苏真、童双露、玉明霜————当然,还有我娘,此时此刻,他们正与鹿斋缘作伴呢。」
面对夏如与邵晓晓依旧不信任的眼神,无辜地摊手,道:「你们可以不信任我,总不能不信任鹿斋缘吧?」
她们无法信任玄穹。
可是。
三界之门已经闭合,她们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,除了祈祷玄穹说的是真话,她们别无选择。
很可惜,玄穹是个骗子。
贺九命不会被蜒煮吃掉。
因为此时此刻的死人峡中,苏真、童双露、玉明霜仍静静地立在暴雨里,等待着大难临头。
他们也被玄穹留在了十月十九日。
先前,他们一个个面容呆滞眼神空洞,也要归功於她偷偷施展的时间幻术。
她必须恐吓邵晓晓。
恐吓她念出那句咒语。
玄穹如愿以偿。
她的欺诈之术也大获成功,但她还是主动将师稻青送去了南塘,因为她很清楚,鹿斋缘想要彻底杀死孪生籙,需要一个厉害的帮手。
她是被鹿斋缘杀死的,但她不想与之为敌。
相反,她或许应该感谢对方,若没有那斩空一刀,她又怎能提早回到人间?
岁神玄穹流露出微笑。
这双散布着地狱骇相的瞳孔,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。
—一童双露被蜒煮毒杀,蜒煮也遭魔种反噬,苏真怀着满腔的悲愤,杀死贺九命,毁掉活屍录。
这是最好的结局。
玄穹的降生,苏真功不可没,她也答应师稻青一定会找到「爹爹」,可她无论装的怎样活泼可爱,都掩盖不了骨子里的残忍与冷漠。
她是真仙,是曾经分食了恩师的魔鬼。
她从来没有所谓的亲情。
但她真的有一个亲人,一个比爹娘更亲的人。
她千方百计来到现实世界,也与这个亲人有关。
「姐姐————」
鹿斋缘飞升时,岁神被斩为两半,只有她知道,另一半的自己也还活着,甚至比她醒得早得多。
那位岁神出於对鹿斋缘的恐惧,早早离开了南塘,甚至不敢取回九香山下的遗体。
後来,洪水降临,苏清嘉建起了那个幽冥王国。
岁神则留在了现实世界。
苏真一直怀疑,他记忆中缺少的那一年是被余月以裁缝之术剪去的。
可玄穹知道,事实并非如此。
即便苏真得到了言神卷,他也不可能知晓那遗忘的一年发生了什麽。
言神卷只会告诉他,那一年已经被偷走。小偷正是岁神。
当初,他和余月在现实世界生活时,一定遭遇了岁神,并落入了她的圈套。
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,苏真逃了出来,余月却留在了那里。
「真是了不起呢,连妖主大人也落入了姐姐手中。」
玄穹眺望着望不到尽头的破旧公路,喃喃道:「可是,姐姐,你做好准备被我吃掉了吗?」
死人峡。
风雨如晦。
贺九命的七窍,胸前血洞,周身毛孔里,皆钻出细密的菌株,在暴雨中狂舞疯长。
甜腥的腐香在雨中弥漫,宣告着蜒煮的降临。
天空中飞舞着纤维状的雷电和絮状的风,那是蜒煮的手臂和眼睛,它的形体在雷雨中生灭不定,雨声,风声,乃至最轻微的呼吸声都被一层黏稠的寂静隔绝。
没有人能看清它的真容,人们所能听到的,只有一种类似食道蠕动的湿漉漉的声音。
苏真恢复清醒时,邵晓晓与师稻青已消失不见。
他清晰记得邵晓晓念动咒语的声音,「咖哆喳嘛」,这是「谷神开门」之意,所谓谷神,原来是鬼谷之神。
他也见到了仙门洞开,白光倾落的场景。
是谁带走了她们?苏真无暇思考。
蜒煮要来了,他唯一的活路,就是在蜒煮降临之前,杀死贺九命。
「逆气生一」
毫无保留。
绦宫内的法力一齐引爆。
诸窍皆开,经脉震荡,气机如洪流奔涌!
童双露也在这时清醒。
仿佛昨日重演,当初她被通天教的叛徒围攻时,苏真也念出了这三个字,正是这三个字,将她从地狱边缘拽回了人间。
苏真已在原地消失。
她所能看到的,只是一道扑向贺九命的残影。
残影与贺九命的妖影重叠。
虚空开裂。
六只紫色的织手从裂缝中弹出,每只手都握着一柄刀。
童双露看到这六柄刀时,它们已从六个截然不同的方向,插进了贺九命的身体里。
左肩、右肋、後心、腰腹、脖颈、天灵盖。
巨大的冲击力还没来得及将贺九命撞飞,这妖人的身体已在六道刀罡中炸开。
血肉横飞。
杀掉了!
童双露心脏抽紧。
可是,她听到的不是惨叫,而是贺九命嘶哑的大笑。
贺九命还在笑!
血肉残躯中,一只绿色的甲虫沿着喉道,飞上了他翘起的舌尖,像是爬上高枝的蝉,发出刺耳鸣叫。
没有太冥琴的牵制,纵是六刀齐出,苏真也没能刺死这只隐匿的甲虫!
虫鸣声中,风雷茂盛。
蜒煮的魔影已经显现,世上从未有过如此腐朽衰败之物,如果它是一枚毒丸,那它足以杀害整个人间。
它从天而降,无人可逃。
「不————」
童双露瞳孔骤缩,嘶声呐喊:「不要——!!」
没有半分犹豫。
她纵身狂奔,全力跃向苏真的所在。
她早已决心要与他同生共死。
她从不食言!
苏真的身躯遭逆气生反噬,已是千疮百孔,他残破的耳膜捕捉到了少女的惊叫,艰难回过头时,童双露已挡在他身後,对着天空张开了双臂。
黑裙在风中怒绽。
遮天蔽日的魔影,就这样被她单薄的身躯挡住了。
玉明霜也从「餐盘」中惊醒。
她看到了眼前的一幕。
这是她此生所见最美的一幕,也是此生所见最残酷的一幕。
少女的真情令人动容,却无法感动上苍。
蜒煮如期而至。
贺九命撕裂的嘴巴里,爆发出尖锐沙哑的讥笑:「你们就在蜒煮老大的肚子里团聚吧哈哈哈————哈————啊————呃?」
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忽然慌乱,几近癫狂:「蜒煮老大?!蜒煮老大,你怎麽啦?你这是为何————不,不要走!别走—」
贺九命撕心裂肺的呐喊未能挽救这尊魔影。
蜒煮咬穿了童双露的右肩,却未能将她吞噬。
相反,它如同触碰到某种可怕的禁忌,身躯疯狂扭动,发出尖厉的怪啸,仓皇地向暴雨深处缩退!
它在害怕!
它在害怕什麽?
贺九命并不知道魔王的存在,他只知道,他要疯了。
蜒煮逃走了。
随着它的消失,满天的雷雨顷刻无踪。
天地昏暗依旧。
像被屠戮一空的地狱。
贺九命站在泥泞的雪泥中,形销骨立,呆若木鸡。
他是这地狱里最後一只恶鬼。
「你到底是什麽东西?!」
他盯着童双露,发出了恐惧的叫声:「蜒煮,蜒煮老大怎麽会————」
童双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,她只是固执地护在苏真身後,举着双臂,血流如注也不肯垂下。
贺九命真的要疯了。
他拔下一根肋骨,双手持握,刺向童双露的心脏。
「小心!」苏真嘶喊。
童双露回过神时,贺九命已倒飞出去,血肉模糊的胸口钉着一把素剑。
玉明霜出手了。
「剩下的交给我。」
她向贺九命掠去。
贺九命也清醒过来:即便没有蜒煮,修成活屍录的他仍是天下顶尖的高手,待他修复伤躯,玉明霜绝非敌手!
他相信,他既然从玉明霜剑下逃走了一次,就一定能逃走第二次。
这是贺九命最後的妄想。
这次,他只逃出了三里。
玉明霜追上了他。
他们仅仅交手了三十招。
这与其说是交手,不如说是淩迟,玉明霜怀着恨意,将他骨头上的肉剔了个乾净!
贺九命血肉俱销,那绿色的甲虫自也无处可躲,被一剑钉杀。
临死之前,贺九命甚至看到了青鹿宫的门人。
是鹤真人与鼋真人,他们率着一众长老来救他了!
但他已撑不住了。
他的残躯黏入雪中,风吹过,一把伞在雪地上滚了半圈,哗地撑开,像朵黑色的小花。
贺九命想起什麽,仅剩两指的手从袖兜里摸出了一张卡片。
卡片血迹斑驳,写着一个他读不懂的名字。
他原本打算,先向邵晓晓问清这几个字怎麽念的。
但他忘了。
他在那家小小的店铺里感受到了一刻的温情,但这一抹温情,在他回到西景国後,立刻被称霸天下的野心所取代。
垂死之际,他才重新想起这些。
这是他最後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可惜,他永远无法知晓答案。
玉明霜回来了。
剑尖上挑着一只枯萎的甲虫。
苏真远远望见,紧绷的心弦终於一松。
都结束了。
他想。
预想的平静没有到来,他仍感受到了一道尖锐的杀意,杀意来自玉明霜,这位紫衣仙子於冰雪中静立,定定看他,眸中爱恨交织:「我找到你了————终於让我找到你了————」
「我不是————」
苏真想要解释,可他立刻醒悟,玉明霜被贺九命的毒影响,陷入了幻觉,就像当初密道中的邵晓晓那样!
玉明霜提着剑,冷冷笑着,一步步朝他们走来,眸中恨火涌动。
人算不如天算。
苏真怎麽也想不到,他以逆气生斩碎贺九命肉身,童双露以魔种败退蜒煮,劫後余生的他们,最後却要死在同伴的剑下!
「玉明霜!你看清楚了,他是陈妄!!」
童双露忍痛撑起身,挡在苏真面前,妖媚的脸庞苍白如纸。
玉明霜置若罔闻。
她剑尖擡起,指向前方,似乎已穿透童双露,死死锁住了後面的苏真。
「我要杀的就是他!」紫衣仙子漠然道。
童双露心知不妙。
她咬牙,猛地俯身,用未受伤的左臂抄起几乎无法动弹的苏真,动作牵动肩伤,少女闷哼一声,额头瞬间布满冷汗。
「童姑娘————」
苏真心中一酸,想让她放下自己。
「闭嘴!」
童双露低吼:「不想死就抱紧我!」
暴雨淋过的雪地湿滑泥泞,她走的又急又险,鲜血沿着手臂不停滴落,一路猩红。
肩上的不止是伤,更是毒,蜒煮的毒,她不过掠出一里路,便膝盖一软,与苏真一起重重扑倒在雪里。
冰冷的雪沫呛入口鼻。
童双露急促喘息,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回头,玉明霜正缓缓走近,她又看了眼怀中奄奄一息的苏真,忽然想要哭,但现在绝不是软弱的时候。
童双露强撑着起身,却使不上力气,再度跌倒在地。
更糟的是,玉明霜的身後,又有几道人影出现,朝着这边疾速赶来。
为首的正是鹤真人与真人。
鼋真人逃走之後,立刻回青鹿宫搬了救兵,想为在死人峡闭关的宫主护法。
今天他带人赶到时,找到的却是贺宫主不辨人形的遗体。
悲痛之余,他们追杀了过来。
这动静尚远,苏真却也听到了。
「放我下来吧。」他涩声道。
「陈妄,今天可没你说话的份!」童双露语气霸道。
「青鹿宫的人也算是我老朋友了,我能对付他们。」苏真道。
「你又想骗人!」
童双露恨恨道:「你要是真被他们抓去当鼎炉了,我可没法救你。」
「男的也能当鼎炉?」苏真一愣。
「笨蛋,你当青鹿宫没有女修吗?」童双露道。
苏真沉默了,他苦笑道:「那你更该放我下来了,我要去青鹿宫享福。」
「想得美。」
童双露声音忽轻,她说:「你只能做我的鼎炉。」
她这样说着,心却黯淡了下去。
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,她已不能带着苏真逃出生天了。
鹤真人与鼋真人率众杀到。
「"
他们知道玉明霜与漆知是一夥的,二话不说,联手攻向这袭紫衣。
鹤真人拂尘卷向玉仙子脖颈,鼋真人双掌一错,拍向她後心。皆是一击毙命的杀招!
生死关头,玉明霜本能地回身。
素剑倒掠而起,剑光在风中凛冽绽放。
铛的一声,拂尘顷刻绞碎,鼋真人见势不妙,双掌猛地回缩,避开了剑锋。
玉明霜借势飘退,持剑而立,再看向身後那对生死相依的少年少女时,她双眼已是清明:「陈妄,童姑娘,你们————」
她终於清醒了!
这一刻,童双露强忍的眼泪流了下来,她原谅了玉明霜的迷失,将这视作老君设下的考验。
青鹿宫的门人惊诧之际,紫衣仙子已飞身而来,抱起他们,向前方疾掠过去O
「对不起,我刚刚————」
玉明霜声音发颤,又是後怕又是内疚。
若她不能清醒,该酿成怎样的大错?
「玉姑娘,我真的不是漆知。」苏真苦笑说。
「陈妄公子不必多言!」
玉明霜颤的更厉害了,她低语道:「我知道的!我其实————早就知道了。」
「你早就知道?」苏真微惊。
「是!」
玉明霜终於承认,她道:「我前些天去过大招寺,在那里见到了虞墨,她说你一定不是漆知,让我不要为难你————」
「那你为何————」
「我太偏执了!」
玉明霜闭了闭眼,声音充满了悔意:「我也早察觉你不是————其实,我早已不爱漆知,甚至早都没那麽恨他了,我真正痴心的,只有剑道,但————」
她说出了心底最幽暗的念头:「苏姑娘说的不错,我剑道止步不前,不向内求也就罢了,还总寻外因————这三十年里,我感到苦闷,沮丧,我不断回忆百年前的旧事,重新唤起了对漆知的恨,并将它视作心魔」,我告诉自己,只要斩破心魔,就能迈入崭新的境界,我必须这样想,否则————」
否则,像她这样的绝世天才,怎能忍受自己整整三十年毫无寸进?
她真正的心魔,从来不是漆知。
而是小时候,她师父阎圣川的一句话:你是万中无一的天才,未来剑道造诣,一定在我之上。
这或许只是阎圣川的无心之语。
她却不能释怀。
这些事,她早已明白,却始终不敢承认。
「你真坏啊。」
童双露幽幽开口,说:「好像比我还要坏呢。」
「童姑娘是好人,你们都是好人,越看你们,我便越自惭形秽。」玉明霜流泪道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
童双露轻哼一声,道:「不过恭喜你啦。此次你心结得解,以後一定能迈入更高的境界,我却————」
「我一定会救下你们!」玉明霜斩钉截铁。
前面传来了水流的声音。
他们看到了一条横亘在山谷间的宽阔大河。
它本该冻死,先前的暴雨唤醒了它,此刻,它虽还未完全解冻,却已湍急,到处都是水流撞击冰层的空洞回响。
青鹿宫的人,已追至身後。
来不及渡河了。
玉明霜将他们在河谷边放下,拔剑返身,对着追兵呵斥道:「谁再敢上前半步,杀无赦!!」
鼋真人二话不说,迈步向前,他厉声质问:「玉明霜!你身为伏藏宫弟子,为何要残害我们青鹿宫的大宫主!」
「他堕入魔道,天下共诛,杀他天经地义!」玉明霜擡起剑锋。
「你竟敢污蔑我们宫主堕入魔道!」
鼋真人大怒,道:「我看是你与漆知的奸情被我们宫主撞破,你一怒之下杀人灭口了!」
「你这老乌龟还敢血口喷人?!」玉明霜勃然大怒。
「血口喷人?」
鼋真人笑得前仰後合,他道:「是真是假你自己最清楚不过!呵,大名鼎鼎的紫衣仙子,居然要去给仇人做小的,你不怕伏藏宫的名声,全毁在你这婊子手里吗?」
「住口!!」
玉明霜忍无可忍,一剑刺去。
鹤真人当即下令:「我们一起上!先将这婊子拿下!」
长老们飞身而出,淩空结阵,霎时丹焰盈天,赤红一片。
大战一触即发。
论单打独斗,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玉明霜对手。
可是,她现在不仅要以一敌多,还要照看好苏真与童双露的安危,因此处处受制,难以占得上风。
「这样下去,玉姑娘必输无疑————」苏真低声道。
「哼,你都这样了,还有心情担心人家玉仙子。」
童双露嘴上不饶人,心中却很清楚,剑修最不能分心,玉明霜这般处处回护,不仅救不了他们,反会被他们拖累落败。
轰隆隆—
河谷中流水激荡,一块巨大的浮冰从上游冲了下来。
河流解冻,融冰顺流冲下本是常事,但这一刻,童双露将它视作了天意。
她用尽最後的力气,抱着苏真一跃而起,落在了这块浮冰上。
「玉姑娘,你多保重一」
她对着那袭紫衣高喊。
玉明霜回过头时,那块巨大的浮冰正载着两人,向下流急速漂去。
寒风刺骨,童双露紧紧抱着苏真,身下的浮冰在黝黑的河水中起伏,旋转,载着他们漂远。
岸边的追杀声、风雪声,一并淹没在了浩荡水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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