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微皱眉头,拳握紧。
血,从指缝中溢出。
这少年姓李,无名,字羿尘。狱镇中,曾有三个祸害,首当其冲的便是他。李羿尘三岁那年,家逢大火,父母便失踪了。后来镇长听闻此事,将他收留。五岁时,李羿尘在私塾学书识字,镇长说是告老还乡,就走了,此后再没回来。没了经济来源,李羿尘便辞学跑到镇东槐巷的打铁铺子拜师学艺。起初铁铺的中年人并不答应,但李羿尘却赖在门槛上不走,那时正值寒冬,本就贫寒的少年又只穿了一件单衣,瞧着李羿尘快冻成冰,中年人总算良心有愧,就收下了他。
不过收下归收下,留下来却是李羿尘的本事。虽说这李羿尘平日里饥三顿饱半顿的,但力气着实不小,仅仅五六岁的年纪,无论是掰手腕,还是抡铁锤,都已将近成年人的水准。中年人意识到捡了宝。镇东另一家打铁铺的王老头就不乐意了,天天想把李羿尘拐到自个儿这来,又是送鱼,又是送鸡。李羿尘无可奈何,自己又分不成两半。那时候,李羿尘就想起了不久前结交的兄弟张扬子。
张扬子就是廊前打架的高大少年。李羿尘与他的缘分,是在一个秋天。霜杀百草,张扬子背着自己用房顶竹条做的弓,爬上了西面云峰,去找“八麻花”(方言)做箭。怎料一路荆棘丛生,回来时张扬子衣服全刮烂了,眉边还叫“八麻花”的叶子割出一道深深血口。
张扬子嗅到了危险,不敢回家,就只好寻一间破屋子躲躲。好巧不巧,本以为是一间无人屋,却不料是李羿尘的家。当时,张扬子看见墙角有一块大门板,就抬手翻开,准备自己进去躲躲。却见门板下,李羿尘正缩着身,将头埋在膝盖里,不知道干什么。
后来,他们就成了朋友。
所以当王老头千方百计想把他拐跑的时候,李羿尘就举荐了张扬子。王老头脾气虽不太行,不过招子亮得很,一眼就看出张扬子资质不凡,是块璞玉。立刻就收下了他。
王老头脾气火爆,虽然有了张扬子这块宝,但没能收下李羿尘让他很气愤,尤其是李羿尘做了那人的徒弟。所以自那以后,王老头便不待见李羿尘了。张扬子重情重义,见自家师父这般小心眼,就在李羿尘八岁生辰那天,偷了王老头视若珍宝的一柄铁剑,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李羿尘。李羿尘对此并不知情。但王老头知道此事后,却笃定是李羿尘偷的,于是在那一年七月十五,王老头请了当地一群混混,叫他们揍李羿尘一顿。那天李羿尘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口吐鲜血,亏得是李羿尘的邻居救了他,否则他早死了。
冒着大雨,送完信的李羿尘回到了自家宅院。
他的家在桃花巷的最西面,毗邻云峰。桃花巷起初并不叫桃花巷。在以前,桃花巷里也没有一棵桃树。九年前,七月十五那天,李羿尘降生。曾有一个远道而来的方士,自称堪舆风水之道,路过此地,说今日有个天命煞星降生,日后镇子注定不会安宁。开始人们并不当回事,可后来,镇子渐渐变了。
云峰是当地一流的宝地,有龙吐珠穴的风水格局。历年来,镇中人往往会在七月半左右前往云峰去看看那颗龙珠是否完整。但在李羿尘降生那日,龙珠却裂了道大口。自此以后,镇中常常六畜不灵,五谷不收,人丁也越来越少,以至于很多人在那日后搬离小镇。
在沧浪江分流的叉口,是一座名为世外桃源的小岛。岛中落英缤纷,曾有一众僧人建了一所寺庙。寺庙常年香火不断,钟鸣浩大,一洗世俗气。可也在那日之后,寺庙钟声断绝,僧人不知所踪,一片大雾遮蔽,魑魅魍魉横行其中,成了一片禁地。
人皆有猜忌之心,如此变故,如此巧合,缘由便只好加之李羿尘之身。李羿尘的灾祸之称,也就是那时兴起。家家种桃,久而久之,原先的名字便忘了,改叫桃花巷。
走进院子,李羿尘看见地上有淡淡的血迹,一滴一滴,直通向房门内。李羿尘不觉模糊视线,加快步子,推开门。
却见张扬子用白布裹住头。床板上,崔平安,也就是那个手腕有疤的少年正蜷缩着背对门口,似已睡着。
李羿尘的步子渐渐缓下来,眼眶不知何时已红了,凝望着张扬子,他道:“不必的。”
张扬子悻悻然,不说话。
李羿尘叹了口气,缓缓走到床边,坐下。
崔平安浑身颤抖,根本不敢看他,只是把眼睛闭得更深。他的嘴角、下巴在淌血,脸上一片淤青,一身黑衣破了很多,不知道有多少伤口。
望着那张青涩而又倔强的脸,李羿尘的泪再也止不住,如玉箸般流下,他忍不住去抚摸。
似乎是吃痛,崔平安又缩了缩。
“小平安……以后别再这样做了,好不好?”李羿尘含泪道,“你饿了么?要不要我给你煮点面条?”
他的语声温柔,像慈母,但目光更温柔,温柔得仿佛能够融化人心。
崔平安于他而言,就像自己的亲弟弟,他宁愿受苦的是自己,也不愿崔平安受苦,更不愿他是为了自己受苦。
“他们又在背后说你坏话,你可以忍,但我气不过!他们凭什么污蔑你,凭什么骂你?”
崔平安突然坐起,握着拳,红着眼喊,“李羿尘,我做不到!他们若是还要骂你,我就还要打他们,就算打不过,就算是被打死,我还是要去做,打到他们不敢骂你为止!”
李羿尘轻轻地抱住他,拍着他的肩,道:“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他一连说了很多句没事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嘶哑,最后只有拥抱。
张扬子这时走过来,道:“崔平安,听话。”崔平安别过头去,不看他俩。李羿尘忽觉肩头已湿。
轻轻地又拍了拍,李羿尘再不敢看一眼。嘱咐了张扬子两句以后,李羿尘就又走进大雨。
崔平安跳下床来,龇牙咧嘴。张扬子为他擦拭身体。
雨已更大。
一位儒雅中年拎伞而行,进入槐巷的一个胡同,停在门楣挂有“唐家铁铺”的门前。
他姓齐。
门未开,他也不进去。并非不敢,而是心中有愧。他木立在雨中良久,凝神远眺,思绪如飞。
他知道门内有人。
他也知道那个人正在院前屋檐下负手而立。那个人目光深邃,看着门口。紧闭的大门如一道天堑。
他为什么不开门?
是不是他的心中也与这个人有一道天堑?
他们本是相识的。
他们本师出同门。
可为什么他的眼中没有欢愉,反而满含悲怆,痛苦?
院中有槐。
风吹槐叶叶飘零。
门外的儒雅中年人手中紧握着一封信,几番纠结,他最终还是迈步上前,决心告诉门内人。
敲门声重,声如丧钟。
门未开。
声未停。
无论如何,无论等多久,这件事他都要告诉他。万千雨丝滑落,风却已住,门,开了。
“请进。”
话声疏离,淡漠。
远远地,儒雅中年人看见屋檐下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布衣,一头蔚蓝色长发齐肩,紧握着手,目光在大雨中遥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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