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书室小说网>历史小说>随身军火库,从打猎开始踏平洪武乱世>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首恶必诛,胁从不
  江源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,腰间的玉带解了,只系着一条半旧的革带。

  他手里没拿折子,也没带随从,连常安都没跟着。

  “父皇还没歇着?”

  “进来。”

  江源走进来,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
  赵羽躬身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
 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案,中间放着那摞厚厚的卷宗。

 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,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

  江澈把手里那份供状递过去:

  “看看。”

  江源接过来翻了翻,是崔瑀的口供。

  上面写着他收受赵崇礼三千两银票的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,以及他联络另外十六名言官联名上奏的全部过程。

  口供末尾按着崔瑀的指印,指印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。

  罪臣崔瑀,愧对圣恩。

  “这老御史在大牢里哭了一夜,今早把什么都招了。”

  江源合上口供,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“父皇,儿臣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

  “赵崇礼的案子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江源抬起眼,目光很稳:

  “赵崇礼一案牵扯甚广,京畿十三家地主,六部言官十七人,还有几个是前朝老臣。儿臣打算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”

  江澈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
  “赵崇礼和崔瑀,按律当斩。崔瑀受贿在先、构陷在后,罪加一等。

  但赵崇礼名下的三万亩良田、十三家粮行,儿臣不打算全部充公。

  他赵家满门百余口人,总不能都跟着他一起死。

  田产充公七成,留三成给他老母亲和几个未成年的孙子过日子。”

  江澈端起茶杯,没喝。

  “那十三个地主呢?”

  “儿臣想给他们一条路。

  限期交出囤积的粮食,按平价卖给朝廷,既往不咎。

  他们亏掉的那些银子,就当是个教训。

  至于那些收了贿赂的言官,革职的革职,降级的降级,不杀。”

  江澈放下茶杯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因为儿臣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
  江源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过才说出来的。

  “这些人反对甘薯和玉米,不是因为他们天生邪恶,是因为他们怕。”

  “怕什么?”

  “怕自己世代经营的土地忽然不值钱了,怕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被几根海外番薯冲垮了,怕自己的儿孙后代没了田产就没了活路。”

  江源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赵崇礼在供状里写了一句话,他说他不是舍不得银子,是舍不得赵家五代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三万亩地。

  他怕甘薯推广之后,那些地种出来的麦子烂在田里没人买,怕他死后没脸去见赵家的列祖列宗。”

  “他错在手段,不在恐惧。”

  “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,只是用错了方法。”

  江源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看着江澈的眼睛。

  烛火在父子俩之间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轮廓相似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  沉默了很久。

  江澈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  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

 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。

 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他侧脸上,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“赵羽刚才跟我说,你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
  江源愣了一下。

  “他说错了。”

  江澈重新走回案前坐下,“你比我强。”

  “父皇——”

  “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,只会杀。”

  江澈打断他,“刘瑾该不该杀?该杀。马延庆该不该杀?该杀。孙懋、钱槐、崔瑀——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,都该杀。”

  “杀了他们,然后呢?”

  “杀了他们,还会有新的刘瑾、新的马延庆、新的赵崇礼。恐惧还在,人就还在。今天杀一个赵崇礼,明天还会有张崇礼、李崇礼、王崇礼。

  他们都怕,都怕自己守了几辈子的东西忽然不值钱了。”

  江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透了,他没在意。

  “你说得对。他们的恐惧是真实的。

  新政要推,粮价要稳,甘薯玉米要种——但不能用杀人来推。”

  “让那些地主把囤的粮平价卖给朝廷,给他们留一条活路。

  让他们亲眼看看甘薯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,让他们自己去算一笔账:

  种甘薯的田,一年能收多少斤,能养活多少人。”

  “等他们算明白了,恐惧自然就消了。”

  江源听着,喉结又动了一下。

  “父皇,那赵崇礼,真的只杀他一个?”

  “首恶必诛,胁从不问。你把这条写进圣旨里,昭告天下。”

  江澈站起来,“新政刚起步,杀太多人会寒了士绅的心。你做得对。”

  江源坐着没动。

  月光从窗棂挪到了书案角上,照着那摞厚厚的卷宗。

  卷宗最上面是赵崇礼的供状,供状第一页第一行字写得分明。

  罪人赵崇礼,直隶保定府人,年六十有八。

  江澈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
  “你能这样想,就真的长大了。”

  江源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“行了,回去歇着。

  明天还有早朝,赵崇礼的案子你亲自审,崔瑀的案子你亲自判。”

  “儿臣明白。”

  江源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
  “父皇,还有一件事。

  小平安这几天跟阿云逛园子逛得忘了回宫,今儿中午两个人爬到御花园的假山上去了,差点下不来。

  母后说,明天要把阿云接到慈宁宫去住几天,让她教教小平安规矩。”

  江澈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。

  “由她们去。”

  “那儿臣告退了。”

  江源推门出去时,廊下的赵羽朝他行了个礼。

  他点了点头,沿着回廊往乾清宫方向走去。月光把他宝蓝色的背影拖得老长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
  江澈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
  桌上的烛火灭了,他没再点。

  月光照在那摞卷宗上,照在赵崇礼那行供词上,照在大夏的疆域图上。

  也照在他两鬓那几根白发上。

  他想起当年在宣府打仗时周悍说过的一句话。

  杀一个人容易。

  让一个人服软难,让一个人从心底里服软更难。

  他转过身,把案卷一本一本摞好。

  用一方镇纸压住。

  然后吹了灯,推门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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