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梅替她净手,低声问:“主子方才在太子跟前为何不把那药的事说出来?”
苏棠靠回榻上:“殿下当众喝那盏茶,就是做给所有人看的。我再告状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她把帕子叠好搁在案上:“太子妃是正妃,沈家在朝堂上站得稳。殿下今日能护我,明日未必能。让他为了我和沈家翻脸,不划算。”
孙嬷嬷端着热茶进来,听见这话,将茶盏放在苏棠手边:“主子能这么想,老奴就放心了。殿下护您,是殿下的恩宠;您替殿下省心,是您的体面。这东宫里能两样都做到的人不多。”
苏棠接过茶盏,语气温和:“嬷嬷说得是。往后还靠嬷嬷多提点。”
心里却想,站稳了又如何,她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东宫里。
等功法大成,真胎平安落地,她是要回合欢宗看看的。
这些时日她让红梅偷偷打听合欢宗的消息,居然什么也没问出来,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她压下心头的疑惑,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先把这假胎做成真胎。
等人退下,苏棠把红梅和青柳叫到跟前,嘱咐了几句——往后在外面,不必替她炫耀恩宠,殿下做了什么不用她们说,别人自己会看。
她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:多听、多看、少开口;
对谁都客气,不要仗势欺人。
红梅和青柳一一应下。
吩咐完,苏棠又让红梅拿了些碎银子,分给今日跟着她去毓庆宫的几个宫女。
宫女们起初推辞,苏棠笑着说:“今日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了。往后还有更硬的仗要打,你们只管跟着我,我不会让你们吃亏。”
几个宫女交换了个眼神,接过银子,谢恩的声音比往日更响了几分。
等她们退下,苏棠躺回榻上,把手搭在小腹上。
“灵珠,今日那药对你可有伤害?”
珠子悠转一圈:【嘁,那药对你我无用,咱们又不是真有孕。】
说着又转一圈:【话说,你是不是得快点双修,那龙气转化成灵力,咱们都受益啊。】
“快了,快了。”
苏棠敷衍应着,闭上眼,脑海里却浮现出萧晏喝下那盏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。
他替她喝了那盏茶,他碰的杯沿比她多得多。
虽知那药对常人无用,她看他替自己喝时,心里仍有些感动。
不成,不成,她不能动心!
她要早点离开。
——
而太子妃那边却是另一种气氛。
“啪——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后,是赵嬷嬷的斥骂。
“蠢货,谁准你擅自主张的?”
太子妃身边的大丫鬟绣沅捂着半边脸,疼得眼泪瞬间涌出眼眶。
“我,我,那小贱人不过罪臣之女,却要凌驾于小姐之上,我,我气不过……”
赵嬷嬷见她仍不知醒悟,气得再扇她一个耳光:“说你蠢,你还不服是吧?你托膳房的刘婆子给有孕的昭媛下药,你当人家都是死的不成?你是看不到皇后娘娘跟前得力的嬷嬷去送赏赐?”
“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,你还下药下了一次又一次,若是那苏氏肚子有事,让太子彻底无嗣,到时候陛下和皇后娘娘第一个发落的是谁?是大小姐!是太子妃殿下!”
绣沅嗫嚅着,听了赵嬷嬷的话还想说些什么,对上赵嬷嬷严厉的眼神,再听方才那几句责骂知道自己怕是给自家小姐惹上麻烦了。
她咬牙,自己扇了自己几个耳光。
“奴婢一时糊涂,求娘娘责罚,可我实在是看不过眼,太子和太子妃才是这世上最登对的一对神仙眷侣,东宫的嫡长子也应该由太子妃诞下,那苏氏不过是个玩意儿,她也配?她让小姐被他人笑话,小姐不好过,我也不能让那贱人好过!”
赵嬷嬷见说了半天,这位还是油盐不进的模样,不由得头疼:“合着你还是一心一意为了小姐?你可知这事要让太子和皇后查出来,你要给小姐惹多大的事?”
绣沅缩缩脖子不敢再说,只是她也是为了小姐,又是从小在小姐跟前的家生子,她笃定小姐最多骂她几句。
嬷嬷骂她那几句,她也想过了,所以跟那刘婆子并无直接交际,是让前院跟刘婆子儿子陈五相好的桂芝出头的,也是伺机行事。
她不过是跟人在院里嚼了几句闲话,最后就算桂芝暴露,火也烧不到这院里来。
沈瑶端坐在上位,听着赵嬷嬷责骂绣沅,脸色一层一层沉下去。
“罢了,绣沅也是一片好心,但为惩戒,还是罚你去净房吧。待此事过了,再重新安排。”
沈瑶说完,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。
绣沅愣在原地。
让她净房去刷恭桶?
她是太子妃跟前的大丫鬟,从十岁起就伺候沈瑶梳头更衣,去了净房还有回来的日子吗?
“小姐——”
她膝行上前两步:“奴知错了,小姐——”
不等她说完,左右两个小太监上来将她架走。
绣沅回头看了沈瑶一眼,沈瑶没看她。
门关上,厅里安静了。
跪着的宫女们大气不敢喘,赵嬷嬷挥了挥手,示意她们都退下。
等人走干净了,赵嬷嬷才低声道:“小姐,绣沅这丫头跟了您八年,去了净房……怕是回不来了。不如将人送回府里,交给她老子娘管教,也算全了主仆一场。”
绣沅是沈府家生子,母亲秦嬷嬷是大公子奶娘,也是老夫人跟前得力嬷嬷,在府里主子面前也有体面的。
沈瑶没接话,拿起茶盏,拨了拨浮沫。
“奶娘,你想想——太子验了茶,查出了毒粉。他心里门清这事儿跟我有关,但没证据。这时候我要是把绣沅送回府里,轻拿轻放,他那边会怎么想?”
赵嬷嬷一愣。
“他只会觉得我在包庇下人,正好拿这个由头给苏氏撑腰——'太子妃的人害你,太子妃还不严惩',到时候他要赏要护,我拦都拦不住。”
沈瑶放下茶盏,声音淡下来。
“但我把自个儿跟前的大丫鬟发落去净房,外人只会说:太子妃从严治下,不护短。他再要替苏氏出头,就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赵嬷嬷沉默了一息,缓缓点头。
沈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面上的恼意已经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冷。
“绣沅的事办砸了,但嘴还硬,没咬出我。这点忠心我记着,过两年等风头过了,再把她调回来就是。净房苦是苦,死不了人。”
她顿了顿,捏着茶盏的手忽然收紧。
“可这事儿没完。”
赵嬷嬷看她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小姐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东宫无嗣。”
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,咬牙切齿带着冷笑:“三年了,本宫一个人,要怎么怀?”
茶盏搁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全天下都怨我生不出,我怨他给不了。到头来一个通房倒先有了——奶娘,你叫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?”
赵嬷嬷叹了口气,走过去替她揉肩,没再说话。
窗外有鸟叫了两声,沈瑶闭着眼,手指慢慢松开了茶盏。
“药的事先放一放。换个法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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