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只巨掌拍下的同一瞬间。

  头顶,那个被撕裂的维度凹坑最深处有光芒亮起。

  六道截然不同的光芒,从那几十层被洞穿的空间结构最底部,光速照了下来了。

  每一道光对应一只手臂。

  噗。噗。

  噗噗噗噗。

  六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。

  那六只千米长的紫黑色巨臂被命中的部位,鳞甲表面刚才还硬得连星河境一剑都砍不动,这会儿像被泼了硫酸。

  先是失去了颜色。

  然后失去了质感。

  紧接着,整条手臂从被击中的点开始,飞速地——液化。

  从固态直接变成液态。六种颜色的液体脱离了手臂的形状,在半空中凝成一团一团,漂浮着。

  六只手臂的主人惊觉想要缩回去。

  还是慢了一步。

  从指尖到肘关节,从肘关节到肩部,溶解的速度远超它抽回的速度。等那些手臂的残根终于缩回维度裂隙的时候,六条千米巨臂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
  其余的部分,全部变成了液态污染物,被一股力量托在高空中翻滚。

  竖眼监察者维持防御的姿势。

  震惊的看着这一幕。

  那六道光是什么?从哪来的?

  还没等他多想。

  答案自己来了。

  一个东西,从维度凹坑的最深处,掉了下来。

  起初只是一个点。

  但,感受到了那股气息,所有监察者都愣在了原地。

  太熟了。

  “不可能!它怎么可能回得来。”牛头面具的监察者脱口而出。

  厄姆勒尔。

  那个前不久才被未知存在带走的家伙,正在从头顶往下坠落。

  它的眼睛睁开着。

  巨大的眼瞳中,每一只小瞳孔都散发着奇异的光芒,刚才那六道光,就是从这些眼睛里打出去的。

  一个年轻监察者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:“它…它怎么回来的?”

  没人能回答。

  厄姆勒尔在下坠。

  而它的体积,在膨胀。

  从拳头大,到磨盘大,到房屋大,到山丘大——体型每扩张一圈,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就浓厚一层。

  而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。

  那些被硬生生撕开的空间结构,那些层层叠叠暴露在外的维度壁障,在厄姆勒尔的身躯经过时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覆盖。

  裂隙收拢,断层弥合,渗透出的不明物质被挤压回各自的维度。

  一层。

  五层。

  二十层。

  几十层维度断面,在它坠落的短短数息之间,全部复原。

  “这……”牛头面具的监察者张了张嘴,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
  厄姆勒尔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。

  原本睁开的眼睛猛的一闭。

  再张开时,瞳孔没了。

  所在眼瞳的位置,只剩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那是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。对准了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各色液体。

  猛的一吸。

  那些从六条巨臂上溶解下来的液态物质,朝着厄姆勒尔的方向汇聚。

  六种颜色的液体汇聚成了一股,争先恐后地涌入那些黑洞般的巨口。

  干干净净.

  维度裂隙的另一边,六条断臂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了。一声咆哮从那个不可知的空间深处传出,震得周围几层尚未愈合的维度壁障都在颤抖。

  六根残臂重新探了出来,这次带着明显的杀意。

  然而——

  厄姆勒尔根本没看它。

  那具已经恢复到山岳般体量的庞大身躯,带着一往无前的姿态,直接从那个维度的断面上方飞掠而过。它经过的刹那,断层两侧的空间结构自动收拢。

  那六根刚伸出来的残臂,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,就被愈合的空间壁障阻挡在了里面。

  从裂隙中传来的咆哮戛然而止,然后彻底消失。

  竖眼监察者看着这一幕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它继续下坠。

  没有看任何人。

  那具遮天蔽日的身躯带着不可阻挡的下坠之势,一头扎进了绿蛆之狱的海面。

  整片绿色海洋被砸出一个直径数十里的空洞,海水朝四面八方掀起数万米高的巨浪,浪头翻卷着绿色的泡沫,席卷向天际线的尽头。

  海面翻涌了很久。

  很久很久。

  那些先前从底部涌出的紫色液体,那些让所有监察者都为之色变的失控污染源质,在厄姆勒尔入海的瞬间,像是被直接抑制住了。

  紫色退潮。

  疯狂地往深处缩。

  十息之内,海面重新恢复了纯粹的绿色。

  绿蛆之狱,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。

  上方。

  一百多名监察者悬浮在半空。

  没人动。没人说话。

  竖眼监察者缓缓抬起头,望向头顶。

  那个直径百里的维度凹坑,没了。几十层被洞穿的空间结构,没了。所有的的痕迹——全部没了。

  天空完整如初。

  就好像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,只是他们集体做了一场荒唐的梦。

  安静了十几个呼吸。

  “……所以。”

  一个年轻监察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他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,满脸写着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
  “它被带走了,又被送回来了?”

  没人回答他。

  “那我们刚才……”

  他环顾四周,看着在场一百多位同僚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。

  “近百枚封域令,白瞎了?”

  依然没人接话。

  但答案写在所有人脸上。

  是的。白瞎了。

  竖眼监察者闭上了眼。他活了三千七百年,经历过跨域战争,处理过维度坍塌,镇压过异种暴动。从来没有哪一天,让他觉得这么累。

  “送上去的报告怎么办?”牛头面具的监察者挪了过来,声音干巴巴的。

  竖眼监察者没睁眼。

  “送都送上去了,还能怎么办?”

  牛头面具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
  是啊,还能怎么办。总不能再发一份补充说明“之前那份作废,厄姆勒尔已自行归位,维度裂隙已自行愈合,封域令白用了近百枚,以上。”

  竖眼监察者终于睁开眼,揉了揉眉心。

  “就看上面有没有良心了。”

  “有良心?”牛头面具冷笑了一声,“十二至高天什么时候有过良心?”

  “那就自认倒霉。”竖眼监察者的语气平得出奇,“近百枚封域令的损耗,按正常流程走报废申请。理由就写——应对突发性维度灾害,紧急动用。”

  “那个……要不要去问一下厄姆勒尔?”

  沉默。

  竖眼监察者看了他一眼。

 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你觉得呢?

  牛头面具缩了缩脖子,不吭声了。

  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
  这时候,那个年轻监察者又开口了。

  “至少……厄姆勒尔回来了。”

  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,还有那么点自我安慰的意思。

  几个老资历的监察者听到这话,互相对视了一眼。

  是啊。

  回来了。

  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“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
  至于厄姆勒尔为什么回来,被谁带走又被谁送回,那根线的主人到底是什么存在——

  这些问题就交给上面的人去处理吧,他们还没资格触碰到这种事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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