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搅在一起,分不清是个什么滋味。
虞灵春信他。
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他,没有质问过他,甚至没有对他甩过脸色。
他跪在正堂里,把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,心里其实是有些怕的——不是怕他娘发火,是怕虞灵春生气。
可她没生气。
她甚至还替他说话,说“郎君做的是好事”。
他当时跪在那里,听到这句话,心里头一下子松快了,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。
他想,她信我,她不怪我,这世上总算有一个人懂我。
可现在,那股松快劲儿过去了,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泛了上来。
她太淡了。
淡得像是这件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她听到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,不哭不闹不上吊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坐在那里喝茶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。
贺昭然走在后面,看着她轻快的步子、摆动的裙摆,心里那股憋闷越来越浓。
她怎么就能这么不当回事呢?
是不在乎吗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,拔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她一声,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。
喊住她说什么?问她为什么不吃醋?问她为什么不在意?那不是显得他很莫名其妙吗?
她信他还不好?难道非要她像那些泼妇一样,哭天抢地、指着鼻子骂他负心汉,他才高兴?
贺昭然烦躁地扯了扯领口。
夜风明明凉飕飕的,他却觉得闷得慌。
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回了东院。
院子里,白芷正指挥着小丫鬟摆饭。
红烧排骨、清炒菜心、一碗菌子汤,外加两碟小菜,摆了一桌子。
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酱香和油脂的香气,把秋夜的凉意都驱散了几分。
“郎君,娘子,快趁热吃。”白芷笑着迎上来,替虞灵春解了外罩的披风,又给贺昭然拧了条热帕子擦手。
虞灵春在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,慢慢地吃了起来。
她的吃相很好看,不疾不徐的,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贺昭然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,却没动菜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、微微颤动的睫毛、小巧的鼻尖和沾了一点酱汁的唇角。
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
“郎君不吃吗?”虞灵春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贺昭然低下头,夹了一筷子菜心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食不知味。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。
白芷带着丫鬟撤了碗筷,又端上来两盏清茶,便识趣地退了下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烛火跳了跳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虞灵春端着茶盏,慢慢地把浮沫吹开,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茶盏,抬起头看着贺昭然。
“郎君,”她开口了,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,“我们聊聊。”
贺昭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来了。
她果然还是要问的。
他坐直了身子,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,两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心底却悄然漫上一股子期待和甜意。
或许她也是有一点在意的呢?
“郎君,”虞灵春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,“你真的不喜欢苏小情吗?”
贺昭然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我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发涩,“我不喜欢她。”
虞灵春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,又问了一遍: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贺昭然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带着几分急切,“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!我就是看她可怜,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的,要是没人管她,她就要被糟蹋了。我、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”
虞灵春看着他,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。
他说的应该是真话。
他这样的人,心思浅得像一碗清水,有什么都写在脸上。
他现在脸上的表情,是急切,是委屈,是怕她不相信,唯独没有心虚。
可正因为他说的都是真话,她才觉得这件事麻烦。
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起了怜悯之心,觉得她可怜,觉得她需要保护,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能救她——这不是喜欢,但这离喜欢,也不过是一步之遥罢了。
怜悯是喜欢的种子。
今天是怜悯,明天是牵挂,后天是放不下,再往后,就是情根深种了。
苏小情那个人,虽然她还没见过,但从贺昭然的描述里,她已经能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一个沦落风尘却不肯屈从权贵的女子,一个宁死也不做妾的女子,一个说“只相信真心”的女子。
这样的女人,最容易让男人生出怜惜之心。
不是普通的怜惜,是那种“这世道对她不公,我要保护她”的怜惜。
这种怜惜,比一见钟情还可怕。
虞灵春垂下眼睛,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穿越过来,嫁了个纨绔子弟,本来想着相敬如宾地过一辈子就行了。
他不喜欢她,正好,她也不喜欢他。
两个人客客气气的,谁也不欠谁,多好。
现在他有了喜欢的人。
或者说,他快要有了。
虞灵春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。
好在,她不喜欢他。
虽然前段时间对他有所改观,也曾短暂地觉得,他与其他男人不同。
可真正的动心却是不曾有的,她承认他骨子里或许是个好人,却不是自己能托付真心的两人。
如此就好了。
“郎君,”她抬起眼睛,语气还是那样平静,“我问你这些话,不是要责怪你。”
贺昭然愣了一下。
“郎君是做了一件好事,”虞灵春慢慢地说,“那位苏姑娘身世可怜,郎君出手相助,这是应该的。我虽然是个内宅妇人,也知道路见不平的道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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