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拍桌子,没有骂人,没有急着辩解。
他只是端着茶盏,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目光落在地面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春娘,我没有碰过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虞灵春说。
他抬起头看着她,目光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“我真的没有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涩,“我可以对天发誓,我贺昭然要是碰过苏小情一根手指头,天打雷劈。”
虞灵春伸出手按住了他攥着茶盏的那只手。
“你不用发誓,”她说,声音轻轻柔柔的,像是在哄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,“我信你。”
贺昭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,又抬起头看了看她。
黄昏的天光柔柔地洒在廊下,咸鱼在笼子里歪着头瞅了他们一会儿,低头啄了口谷子,大约是觉得这两个人今天怎么这么安静。
贺昭然的眼眶忽然就红了,不是委屈,是一种被人相信之后生出来的那种暖意,从心窝里往外泛,酸酸涨涨的,撑得胸腔发疼。
他别过头去,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被人冤枉是天底下最难受的事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可现在我才知道,有人信你,比什么都强。春娘,我以前做了那么多混账事,你还愿意信我。这份信任,我记一辈子。往后我要是再做一件让你失望的事,让我不得好死。”
虞灵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,”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吃饭吧,今晚厨房做了红烧蹄髈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贺昭然闷声“嗯”了一下,站起来往饭桌那边走。
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句“你也要多吃点”,便大步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埋头扒饭。
虞灵春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起身也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夹了一块蹄髈放进他碗里。
苏小情的“安分”维持了整整十日。
十日里她每日按时吃饭、按时睡觉,偶尔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,闲了就绣花,见了送饭的婆子也客客气气的,从不多说一句话,更不打听任何事。
负责盯她的张婆子每天来禀报都说苏姨娘安安静静的,不闹事、不打听、不往外递消息,简直比府里的老人都安分。
十日里贺昭然也没有去看过她一次。
苏小情也不闹,甚至没有让人来请他。
喜儿倒是试探过几次,端茶倒水的时候旁敲侧击地问张婆子“郎君最近忙不忙”,张婆子嘴一咧说“郎君每天早上练刀晚上读书,忙得很”,喜儿便不敢再问了。
虞灵春听了这些禀报,心里越发笃定。
苏小情越安分,说明她越沉得住气。
一个沉得住气的棋子在等的绝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她让张婆子和另一个守门的婆子撤到院门外,不必时刻守在院子里头,只需每日按时送饭、暗中留意即可。
果然,放松警惕的第三天,苏小情就动了。
那夜没有月亮,云层压得极低,天地间黑沉沉的一片。伯府里灯火渐次熄灭,万籁俱寂,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梆子响,提醒着时辰已经到了三更。
所有人都睡下了。
贺英在正堂跟贺昭明商议完军务后各自回房安歇,林氏早早就寝了。
柳氏在房里哄念姐儿,念姐儿睡得很沉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盖在眼睑上。
贺昭然和虞灵春的东院也熄了灯,廊下黑漆漆的,只有咸鱼在笼子里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呢喃。
整座定山伯府像一只沉睡的巨兽,安安静静地伏在夜色里。
就在这时候,西边小院的院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。
苏小情穿着一身墨色的夜行衣,头发紧紧束在脑后,没有半点头饰,脚上蹬着一双软底布鞋,走起路来悄无声息。
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,贴着墙根往中院方向摸去。
她的步子极轻极稳,每一步都踩在砖缝里,避开松动的石板,显然是事先踩好了点的。
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,没有半点睡意,只有一种猎物锁定了目标之后的冷锐光芒。
她早就从喜儿与守门张婆子的闲聊中摸清了府里的路线。
喜儿每次端茶倒水回来都会跟她说,张婆子今日又吹嘘了什么。
守门婆子嘴碎,说起府里的布局来如数家珍:大书房在前院东北角,是伯爷处理军务、存放文书的地方;郎君的小书房在前院西边,那是郎君读书的地方,平日里除了平安没人进去;伯爷的卧房在正堂后面,与夫人的院子相连。
张婆子说到大书房时特意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叮嘱喜儿千万别靠近那里,说那儿是伯爷处理军机要务的所在,“寻常人进去是要打板子的”。
苏小情当时正坐在窗下绣花,穿针引线的手指连停顿都没停顿一下,但那句话已经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她心里。
此刻她贴着回廊的柱子,等巡逻的家丁从面前走过。
灯笼光一晃一晃地远去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,她猫着腰从柱子后面闪出来,沿着墙根的阴影快步穿过庭院。
她算过巡逻的间隔,每次过去之后有将近一刻钟的空档。
这一刻钟足够她从西院走到大书房,再从大书房走回来。
她苏小情图谋的当然不是一个纨绔的姨娘身份。
她要的,比这更大,自然也值得她付出更多。
大书房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。
苏小情拔下头上唯一的一根银簪,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。
铜锁咔嗒一声弹开了,她推开一道缝闪身进去,反手将门掩上。
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,轻轻一吹,微弱的火光照亮了面前的一方天地。
大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。
四面墙上排满了书架,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堆着尺余高的文书卷宗。
角落里立着几个上了锁的铜皮箱子,箱子上的铜锁比她方才撬的那把大了一倍有余,花纹繁复,显然不是一根银簪能对付的。
她走到书案前,就着火折子的光快速翻阅案上的文书。大部分是日常军务往来、京畿宿卫的轮值名册,还有一些边关旧部的书信。
她看得很仔细,每份文书都翻开扫一眼,确认不是自己要找的东西才放下,动作又快又稳,没有弄乱任何纸张的顺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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