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灵春用钳子夹住最近端那块偏转的碎骨,轻轻地、一寸一寸地往回掰。
骨片在钳子底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像一棵老树的枯枝被缓缓扳正。
她屏住呼吸,手指微调角度,直到骨片回到原本该在的位置,边缘与主骨的断端严丝合缝地对齐。
“第一块复位完成。”
然后是第二块、第三块、第四块。
每一块碎骨的复位都像在黑暗中拼一张没有参考图的拼图。
她必须凭解剖学知识和手感来判断骨片的方向、位置和受力角度,稍有偏差,愈合后就是新的畸形。
汗水从她额角渗出来,春华赶紧用干净纱布替她擦去,动作轻得像是拂过一片羽毛。
四块碎骨全部复位之后,虞灵春让白芷举着油灯和镜子凑近了些。
她俯下身,凑近骨折端,从左到右、从前到后,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块骨片的位置。
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,像是在检验一件即将出炉的瓷器。
确认所有骨片都精准对位之后,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骨钉。”
骨钉是鲁老汉用精铁反复锻打而成的,比绣花针略粗一些,长不过半寸,钉帽扁平,刚好能嵌进骨面。
虞灵春用细钻在骨头上钻出小孔,将骨钉一枚一枚地旋进去,将碎骨牢牢固定在主骨上。
她的动作极轻极稳,因为骨钉的位置必须避开骨髓腔和营养血管,角度稍有偏差就会影响骨骼的愈合。
然后是钢丝。
钢丝细如发丝,柔韧而结实,用烧酒反复浸泡消毒后被剪成合适的长度。
虞灵春将钢丝绕过两块最难固定的碎骨,用弯针穿过骨膜下,打了个精巧的结,轻轻一拉,钢丝收紧,将碎骨牢牢固定在一起。
“骨位确认无误,固定牢固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松弛。
最后一步是逐层缝合。
肌肉筋膜、皮下组织、表皮,一层一层地合拢,每一针的针距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,松紧恰到好处——太紧了影响血运,太松了愈合不好。
缝到最后一层时,窗外的日光已经稍稍暗了下去,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晃,将她的影子投在白布帘子上,又长又静。
最后一针收线,剪断缝线,虞灵春将弯针放进托盘里,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。
从早到晚,这一次手术持续时间足足将近八个小时。
其实正常接骨手术不会这么久,只是这个时代条件不便,才持续如此漫长的时间。
好在,一切顺利。
虞灵春直起腰来,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让她的腰背酸麻不堪,后颈僵硬得像一块木板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水,低头看了看贺昭明那条被缝合得整整齐齐的腿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沾满了血渍和药渍,指尖因为长时间握器械微微发红,但她的手依然很稳。
从切开第一刀到缝完最后一针,整整四个时辰,她的手没有抖过一次。
“大哥,骨头接好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语气轻快,带着一点笑意,“比我想的顺利,碎骨全部复位,固定牢固,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,骨位长牢了就能慢慢下地。”
贺昭明趴在长桌上,浑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,脸色惨白,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。
听到这句话时,他慢慢松开了握在桌沿的手,手指僵直得几乎伸不直。
他转过头看着虞灵春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喜悦,而是一种武将特有的、用沉默来表达的极致信任。
“弟妹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辛苦了。”
虞灵春笑了笑,动手给他上药包扎。
伤口敷了一层厚厚的外伤药,用干净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裹好,又在外面绑了两块木夹板,小心翼翼地将整条腿固定妥当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直起身子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白芷,开窗透透气。春华,去请大嫂进来。记住,进来的人谁也不许碰大哥的伤口。”
白芷和春华面面相觑,然后齐齐点头。
她们跟着虞灵春忙了两个时辰,浑身的衣衫也湿透了,但精神头却足得很——不是因为不累,是因为亲眼看见了一场奇迹。
少夫人用那双平日里喂咸鱼、做美食的手,把碎成几块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拼了回去。
这件事说出去怕是没人信,可她们亲眼看见了。
门外,柳氏听见虞灵春的声音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推门便冲了进来。
她扑到长桌边,看着丈夫那条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左腿,又看看丈夫虽然苍白但平静的脸,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贺昭明抬起手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,声音虚弱,却不失沉稳:“别哭了,弟妹说骨头已经接好了。往后这条腿,能伸直了。”
柳氏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连连点头,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脸上。
念姐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,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满屋子的白布和器械,又看了看父亲腿上的纱布,怯生生地叫了一声“阿爹”,然后跑过去抱住了贺昭明的胳膊。
虞灵春把手术器械一件一件收进搪瓷盘里,让春华拿去清洗消毒。
她洗干净手,走出厢房。
院子里站满了人。
林氏双手攥着帕子,眼眶通红,看见她出来便上前一步,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,又不敢问。
贺英坐在椅子上,面色沉凝,一言不发。
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那里,丫鬟扶着她,她也没有坐。
虞灵春朝他们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手术顺利,大哥情况稳定,接下来好好养着就行了。”
林氏捂住了嘴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贺英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一双手微微发颤。
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拄着拐杖走到虞灵春面前,用那只苍老的、布满青筋的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的声音沙哑而庄重,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,却带着笑意,“祖母欠你一句对不住。”
虞灵春弯起眼睛笑了笑,扶着老夫人的手,声音轻轻的:“祖母别这么说,大哥能站起来,比什么都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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