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驻军少说几万人,光是每年的军粮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,朝廷户部每年为了这笔开销都要跟兵部扯好几回皮。
若方便面真能纳入军需供应,哪怕只供应一部分,也是一桩能长期做下去的稳定生意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刚需——将士们谁不想吃一口热乎的汤面暖暖肚子呢?
但她也清楚,军粮供应不是寻常商户能插手的。边关驻军的物资采购由兵部后勤司统一调配,寻常商贾连门槛都摸不到,得有人牵线搭桥才行。
“大哥,”她放下茶盏,认真地看着贺昭明,“这事能做,但光靠咱们俩不行。军粮供应不是寻常买卖,得打通兵部后勤司的路子,还得有可靠的人在西北当地盯着作坊。我在汴京走不开,你在京郊大营也走不开,咱们得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。”
贺昭明沉吟了片刻,放下茶盏:“找我爹,他在殿前司管了这么多年宿卫,跟兵部、户部的人都熟。西北那边也有他不少旧部,找个靠得住的人去当地办作坊不是难事。弟妹你出技术方子,我负责跟军营那边的调配对接,爹出面打通关节,三方各司其职。”
“行。”虞灵春干脆利落地应了,“西北那边的作坊,得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,我这边可以让孙师傅带两个徒弟过去教他们炸面饼和调汤料的手艺,学会了再回来。股份的事,亲兄弟明算账,我出技术,占三分股。贺家出人脉和本钱,占七分。大哥觉得合不合理?”
贺昭明把手里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:“成。”
两个人雷厉风行,当天傍晚便一起去了正院找贺英。
贺英刚用过晚膳,听完两个人的来意之后也起了兴致,让虞灵春把方便面拿过来仔细看看。
虞灵春把一盒方便面放在桌上,拆开油纸,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:“这是炸好的面饼,水分都炸干了,用油纸密封好能存大半年不坏。这是汤料包,猪骨和鸡架熬的浓汤收干碾粉,加了虾皮提鲜,滚水一冲就是一碗热汤。行军的时候不用另起炉灶,有口锅烧壶水就行。”
贺英拿起面饼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汤料包,眉头微微挑起。
他在殿前司管辎重调配的时候,太清楚军粮供应的痛点了,听了之后当机立断拍了板。
早在当年西北打仗时他就见过无数辎重兵日夜兼程送粮,送到前线时一半都霉了烂了,心疼得直骂娘。
如今有了这个,虽然不能完全替代军粮,至少可以在长途行军和冬季戍边时大大改善将士们的饮食。
他把面饼往桌上一拍,声音洪亮道:“这事我来办,兵部那边我明天就去说,西北那边我有几个老部下还在任上,让他们在当地找块地办作坊。昭然媳妇,你就负责把做面的手艺教给派去的人。老大,你跟京郊大营那边先试试用起来,用好了再往西北推。”
三个人又商量了半个时辰,把西北作坊的选址、人手调配、第一批产量和运输路线都大致定了个框架,这才各自散了。
两个月的时间在这些忙碌中飞快地滑了过去。
虞灵春每天在医书和铺子之间来回转,贺昭然每日在书房读书,两个人虽然同住一个院子,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也说不上几句话。
好在两人如今彻底睡到了一起,一到夜里,贺昭然就自动自发地出现在床上。
即便天气渐热,也非要抱着她睡。
虞灵春有时嫌热,把他推到了一边,第二天醒来,还是被他抱得死紧。
转眼的工夫,初夏已至,放榜的日子眼看就到了。
放榜这天,天还没亮伯府里便热闹了起来。
林氏一夜没睡好,天不亮就起来吩咐下人去张贴皇榜的礼部衙门外面守着。贺英虽然面上不显,但早膳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了筷子。
老夫人一大早就从寿康堂过来了,手里捻着那串檀木佛珠,捻得比平日快了好几倍。
柳氏牵着念姐儿也来了,念姐儿虽然不知道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,但看大人们都这么紧张,也跟着小脸绷得紧紧的,乖乖坐在母亲腿上不吵不闹。
就连咸鱼似乎都感受到了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,蹲在笼子里一声不吭,只用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。
贺昭然和虞灵春没有在府里干等着。
天刚蒙蒙亮,两个人便坐了马车亲自去看榜。
马车到了街口便走不动了,整条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,到处都是赶来看榜的考生和家属。
等了没多久,有兵官来张贴皇榜。
有人喜极而泣蹲在路边嚎啕大哭,有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往外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狂喜和绝望的古怪气氛,像一个巨大的赌场,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揭开了自己的底牌。
贺昭然下马车,回头伸手扶虞灵春下来。他的手心全是汗,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衙门外面那面贴满黄纸的高墙,深吸了一口气,紧紧握着虞灵春的手,两个人一起朝人群里挤去。
皇榜从墙头垂到墙根,密密匝匝写满了名字。
榜首的一甲三名用朱笔大字书写,二甲的前列名字也还算清晰,越往后字越小。
围在最前面的人实在太多了,贺昭然护着虞灵春不被挤到,只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,目光从最前面往下扫,扫过一甲的名字,没有他。
扫过二甲前几排,也不是他。
扫过二甲中段、后段,都没有。
他的呼吸开始有些发紧,握着她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半分。
其实没有也很正常,他都做好了心理准备。
不然这两个月也不会那么刻苦地读书,只是亲眼看见结果,内心还是忍不住失望。
“再往后看看。”虞灵春察觉到他手部的力道,出声安慰他。
贺昭然的目光继续往后扫,扫过三甲的前列——没有。
三甲中段——还是没有。
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,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忽然,他看见虞灵春抬起手指向榜单最末端的角落,声音清亮,带着压不住的笑意:“在那!”
贺昭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三甲最末几行的位置,靠近皇榜右下角,那里写着他的名字。
贺昭然,汴京人,国子监生,三甲第七十六名,赐同进士出身。
贺昭然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眼睛,直到确认那几行字没有因为风或者眼花而变样,才慢慢呼出那一口憋了许久的呼吸出来。
“春娘。”他转头看着她,声音有些发哑,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,“我考中了,我真的考中了。”
虞灵春弯起眉眼,周围的喧嚣和嘈杂仿佛都在这一刻退远了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、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笑意看着他,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,却每个字都落在他的心尖上:“我就知道你能考中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几个熟悉的、不和谐的声音。
“让让让让!让我们也看看!”王胖子带着他那两个跟班挤开人群,满脸幸灾乐祸的表情,嘴里还在嚷嚷,“贺昭然呢?贺昭然走了没有?我早就说了,他能考中才见了鬼——诶?”
他的目光落在皇榜右下角,笑容凝固在了脸上。
他旁边那个瘦高个跟班也凑过来看,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,然后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。
另一个跟班还在后面嚷嚷“怎么样怎么样落榜了吧”,瘦高个转过身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:“他……三甲第七十六名。”
王胖子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又变了青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却已经没有底气了。
贺昭然没有看他。
他牵着虞灵春的手转身往外走,脊背挺得笔直,下颌微扬,靛蓝色的衣袍在人潮中翻卷了一角。
他没有对王胖子说一个字,只是从那个脸色发青的前纨绔同伙面前平静地走过,就像是经过一个人生中不值一提的过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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