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到了。”
小宝立刻从座位上蹦下来,把那半块玉米饼和剩下的橘子瓣用手帕包好塞进妈妈的包袱里,动作利索得像个干了十年活的老手。
然后他回头,伸出两只小手。
“妈,我扶你。”
涂山瑶看着那双小手,嘴角动了动,没说什么。
她握住了儿子的手,撑着站起来。
车厢晃了一下,她身子一歪,小宝那点力气根本撑不住,但他死死攥着妈妈的手指,两条小短腿跟地面较劲,愣是没松开。
涂山瑶稳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拎起那个薄薄的包袱,领着儿子往车门口挪。
火车进站,减速,铁轨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
车门打开,北方干冷的风灌进来,涂山瑶被呛得又咳了一声。
小宝先跳下车,回身伸手接她。
涂山瑶踩着高高的车梯下来,脚刚碰到站台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四岁的小宝根本接不住一个成年人,但他扑上去抱住了妈妈的腿。
“没事没事,站稳了。”他仰着头,鼻尖冻得通红。
涂山瑶扶着他的肩膀,缓了一口气,抬眼望向站台外面。
灰扑扑的小站,写着三个红漆大字——
红旗站。
霍云铮所在的部队驻地,离这里十二公里。
涂山瑶拢了拢身上的棉袄,拉着儿子的手往出站口走。
出站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和吵嚷声。
一辆军用吉普横在站台外的土路上,几个穿军装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往车上送。
担架上的人满头是血,旁边有个女兵在喊:“快点快点!霍团长还在训练场等着呢,这伤员得赶紧送回去!”
涂山小宝的耳朵动了动。
他捕捉到那句“霍团长”。
四岁的脑袋飞速转了起来——站台外面停着军用吉普,车上有伤员要送,而那个“霍团长”就在训练场。
训练场在军区里。
军区离这儿十二公里。
十二公里。
他拉着妈妈走,妈妈走不了三里路就得歇。
歇一次咳一次,咳一次吐一次血。
十二公里走下来,不用找爹了,直接找坟地。
但面前这辆军车,是现成的。
小宝松开妈妈的手,噔噔噔跑了出去。
“小宝!”
涂山瑶喊了一声,没喊住。
站台外的土路上,几个穿军装的战士正手忙脚乱地把担架往吉普后斗里抬。
担架上的伤员头上缠着纱布,血把纱布洇成了一团红。
那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女兵蹲在车斗边上,一手扶着伤员的头,一手帮忙抬人。
“大家都小心点——”
涂山小宝跑到吉普旁边,仰着脑袋看了看车斗的高度,又看了看担架上满头是血的伤员。
然后他扑通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吉普车轮子前面。
“叔叔!叔叔!”
正在搬担架的两个战士被这声奶呼呼的叫唤吓了一跳,低头一看——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娃娃坐在车轮前面。
“怎么了小朋友?你家大人呢?”
小宝吸了吸鼻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叔叔,我妈妈……我妈妈她走不动了……”
女兵从车斗上探出头。
“哪来的小孩?”
“军人叔叔!”小宝站起来,抱住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战士的裤腿,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,眼泪说掉就掉,“我妈妈病了,走不了路,我们要去军区……我爸爸是军人!”
这几滴眼泪掉得精准,砸在战士的裤脚上,也砸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子上。
这个年代,军人家属来探亲是常有的事。
一个四岁的孩子带着生病的妈妈来找当兵的爹,这画面往那一搁,铁石心肠也得软三分。
女兵跳下车,蹲在小宝面前,掏出手绢给他擦脸。
“别哭别哭,你爸是咱军区的?叫什么名字?哪个连的?”
小宝眨了眨眼,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
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女兵愣了一下。
小宝又补了一句:“我妈妈知道,但她现在头晕……”
他转过身,小手指着出站口的方向。
所有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涂山瑶正扶着出站口的铁栏杆,一步一步往这边挪。
她本来就虚,刚才在火车上坐了那么久,北方干冷的空气一灌进来,喉咙里那股痒意压都压不住。
此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唇上没有半点血色,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。
偏偏就这副模样,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。
几个战士齐齐愣了一瞬。
女兵反应最快,赶紧跑过去扶人。
“同志!你没事吧?慢点慢点——”
涂山瑶被一只胳膊架住了,她想挣开,但身体实在不争气,晃了一下又差点往旁边栽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,跟挤牙膏似的。
涂山小宝适时地扑过来,抱住妈妈的腿,奶声奶气地跟女兵解释:“我妈妈从长白山坐火车过来的,坐了两天两夜,她身体一直不好,之前在家就老咳嗽……”
女兵心疼得不行:“你们是来探亲的?”
“嗯!来找我爸爸。”小宝用力点头,然后低下脑袋,声音小了下去,“可是……这里离军区好远,妈妈走不了那么长的路……”
涂山瑶垂着眼皮,没吭声。
她不知道儿子在唱哪出,但她太清楚这小崽子的秉性了——一准儿又在算计什么。
果然。
“同志,你们要去军区?”开吉普的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,“我们正好回去,顺路!上车吧!”
女兵拍了一下手:“对呀!反正车斗还坐得下,先跟我们走,到了军区再找人也方便。”
涂山小宝抬起头,那双沾着泪珠的大眼珠子闪闪发亮。
“真的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!”女兵已经在帮涂山瑶往车斗那边走了,“军民一家亲嘛!”
涂山瑶被架着走了两步,低头扫了儿子一眼。
小宝正偷偷擦眼泪——擦得飞快,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利索,刚才还梨花带雨的小脸,这会儿已经镇定自若了。
涂山瑶:“……”
这演技,也不知道随了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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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剧场】
多年后,霍团长:听说你当年是碰瓷上的军车?
小宝(冷静脸):那是战术性借力,为了救你媳妇。
霍团长:那你当时哭得稀里哗啦,还说忘了我名字?
小宝:那叫沉浸式表演,不然你现在还在打光棍呢。
霍团长:……你说得对,儿子辛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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