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是去投奔瑶瑶的,不是搬家!火车是什么知道吗?几百号坐在一个铁皮盒子里,一个人只有屁股底下那点地方!你带棵竹子上去?你扛缸水上去?想被人当疯子扭送去派出所?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大墩子抱着竹子的手紧了紧,嘴唇瘪了瘪。
龙铮揉了把脸:“每人只准带一个包袱,能塞进怀里的才算数。其余的——”
他扫了一圈地上那堆破烂。
“全扔了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凤栖终于从树底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枯叶,嗓音比龙铮柔和些。
“大家的心情我理解。在这里住了几百年,谁都舍不得。但瑶瑶在那头给咱们安排了住处,咱们不能拖后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进了人间,最重要的是活下去。石头、竹子、池塘水——这些带不走。但本事带得走,命也带得走。只要人在,以后什么都会有的。”
参老爷子默默蹲下去,把三块石头从包袱里拿出来,摆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枯草也放下了。
陶碗犹豫了一下,还是揣回了怀里。
大墩子的竹子放了。蛤蟆精的水缸也倒了。
獾精瞪着三个鸟窝看了半天,最后只揪了一根鸟毛塞进兜里。
兔子精在树桩上磕了磕头,转身走了。
孔雀精死死攥着那面破铜镜,龙铮瞪了他一眼。
“镜子能揣怀里,算你的。”
孔雀精的尾巴差点翘起来,赶紧压住了。
——就这么折腾了几天,行李问题才勉强解决。
第十日。
凤栖刚从结界外围巡逻回来。
他带回了一封普通的信件。
凤栖拆开的时候,里头掉出来四百块钱和一沓全国粮票。
还有三页纸。
凤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龙铮!”
龙铮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。
凤栖把信递过去。
龙铮接过来,一目十行扫完。
地址。路线。火车班次。
中转站换乘方式。
票价。到站后联络方法。
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在哪个站台等候、出站往哪个方向走几百米都标注了。
最后一段是小宝的口吻——
“到了镇上别乱逛,别跟人吵架,别吃生的,别在火车上变脸。尤其是大墩子,坐着别动,不许打滚。”
龙铮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个崽子……才四岁。”
凤栖也没吭声。
两人站在结界边缘,看着薄得快散架的光膜,各自沉了一会儿。
“三天后出发。”龙铮开口。
“不等了?”
“结界撑不了多久。早走早安心。”
凤栖点头。
当天下午,十五号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
凤栖把四百块钱分成三份——二百六十块买票钱,一百块路上吃喝,剩下四十备急。
粮票也分了,一人两张全国粮票,路上买干粮用。
龙铮负责检查所有人的人形是否稳固。
大墩子的黑眼圈始终收不干净,龙铮用泥巴给他糊了两层。
蛤蟆精的皮肤泛绿,裹了三层衣服,只露出一张勉强算正常的脸。
孔雀精的后脑勺偶尔会冒出几根彩色的绒毛,凤栖找了顶破毡帽给他扣上。
兔子精的耳朵最要命——紧张的时候会竖起来。
龙铮用布条把她的脑袋裹成了头巾样式,叮嘱她全程不准摘。
参老爷子年纪最大,化形最稳,反倒不用操心。
当归精也没什么问题,就是脸色蜡黄,在人间反而显得正常——营养不良嘛,谁家农村来的亲戚不是这样。
三天后,清晨。
结界外,天还没亮透。
十五个人挤在结界入口处。
每人一个灰扑扑的布包袱,穿着不知从哪淘换来的旧衣服。
有的袖子长了一截,有的裤脚短了半尺,大墩子的衣服紧得快把扣子崩飞。
像一群真正的逃荒农民。
凤栖站在最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。
光膜在晨风里微微颤动,边缘已经碎得像破了洞的筛子。
“走了。”
他没说再见。
一行人鱼贯穿过光膜,踏进了外面的原始森林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从长白山脚下到最近的火车站,要走三十多公里山路。
十五个精怪虽然灵力所剩无几,但脚力不差,走了大半天就到了镇上。
他们顺利来到火车站。
售票窗口只有一个。
凤栖排在第一个,龙铮排最后压阵。
“十五张到红旗站的硬座。”凤栖把钱递进窗口。
售票员是个戴袖套的大姐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伸脖子往后面看了看。
十几号人挤在小小的候车室里,模样参差不齐。
有的高有的矮,有的胖得过分,有的瘦得吓人,还有一个戴着毡帽把半张脸都遮住了。
“去探亲?”大姐边撕票边问。
“嗯,投奔亲戚。”
“哪的亲戚?”
“军区的。”
大姐“哦”了一声,把票递出来。
凤栖接过票,分给每个人。
“记住你们的座位号。上车之后坐着别动,别跟人搭话,别盯着人看,别——”
“别吃生的。”大墩子接了一句。
凤栖看了他一眼:“你记性倒好。”
“小宝信上写了三遍。”
火车下午两点到站。
十五个人上车的过程堪称一场灾难。
大墩子卡在车门口了。
他化形之后虽然把身形尽量收窄了,可肩宽还是比常人宽了一圈半。
挤过去的时候,两侧的铁皮门框被他的肩膀硬生生磨得嘎吱响。
“你往里缩缩!”龙铮在后面推他。
大墩子憋红了脸,吸着肚子硬挤了过去。
身后的门框发出一声不太妙的金属变形的声响。
乘务员回头看了两眼,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蛤蟆精上车之后直接找了个角落蹲着,说坐板凳不习惯。
龙铮一把把他拽起来按在座位上:“你在人间,坐椅子。蹲着像什么样子。”
蛤蟆精瘪着嘴坐下了,两条腿并不拢,膝盖一直往外撇。
兔子精倒是乖,上车就靠窗坐好。
但火车一响汽笛,她整个人弹了起来,头巾差点飞掉。
凤栖眼疾手快按住她的脑袋,往下一摁。
“别动!”
“好吵……”兔子精缩着脖子,两只手捂住耳朵——准确地说,是捂住头巾底下那两只耳朵。
火车开动之后,前半小时还算太平。
精怪们大多紧张得一声不吭,僵在座位上跟木头桩子似的。
问题出在两个小时之后。
孔雀精坐不住了。
他扭来扭去,毡帽底下不断有彩色绒毛往外冒。
凤栖路过一次摁回去一根,路过两次摁回去两根。
第三次路过的时候,一根孔雀翎从帽檐底下探出来,翎尖的“眼睛”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对面座位的大爷正在看报纸,余光一扫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。
“同志……你帽子上那个……”
凤栖一把薅掉那根翎毛,攥在手心里,冲大爷笑了一下。
“鸡毛掸子上掉的,我们家扎扫帚的。”
大爷将信将疑地把视线收回去了。
凤栖转身走到孔雀精座位旁边,弯腰在他耳边吐了四个字。
“再冒,拔光。”
孔雀精抖了一下,浑身的毛瞬间服帖了。
然而这趟旅程远没有结束。
火车驶过第一个中转站后,需要换乘另一趟列车。
十五个人在站台上集合的时候,龙铮清点人数——
十四个。
少了一个。
蛤蟆精不见了。
龙铮的脸当场就绿了。
凤栖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刚下的那趟列车车厢,从头找到尾——
厕所门口,蛤蟆精正蹲在墙角,抱着一个滴水的水龙头,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眷恋。
“你干什么!”
蛤蟆精抬起头,眼眶湿润。
“这水管子里的水好甜……我泡一会儿。”
凤栖把他从水龙头上扒下来,拽着后衣领拖出了车厢。
换乘的火车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。
十五个人蹲在站台角落里啃干粮——杂粮窝头配咸菜疙瘩。
参老爷子咬了一口窝头,嚼了半天,咽下去。
“人间的粮食……味道真奇怪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龙铮闷声闷气地啃着。
大墩子三口吞了两个窝头,摸了摸肚子,意犹未尽地看着凤栖手里的干粮袋。
“别想了。”凤栖把袋子往身后一藏。
“后面还有一天一夜呢,省着吃。”
大墩子的黑眼圈抖了抖,老实转过了脸。
换乘之后又是漫长的一段路程。
夜里。
大部分精怪都睡着了,东倒西歪地靠在座位上。
大墩子占了两个半座位,旁边的獾精被挤得贴在车窗玻璃上。
龙铮和凤栖没睡。
两人站在车厢连接处,压着嗓子说话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按信上写的,明天中午到红旗站。”凤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。
龙铮沉默了几秒。
“瑶瑶的身体……真能撑住?”
凤栖没回答。
车轮碾过铁轨的咣当声填满了沉默。
龙铮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在暗淡的车厢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信的最后一行,是小宝歪歪扭扭的字迹——
“舅舅们,快点来。妈妈在等你们。”
龙铮把信折好揣回去。
正要闭眼眯一会儿,车厢那头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又尖又慌:
“蛇!有蛇!座位底下有蛇!”
龙铮和凤栖同时弹了起来。
两人对视一眼,脸色齐齐一沉。
那个方向——正好是獾精和大墩子的座位。
【小剧场】:
孔雀精(委屈巴巴):凭什么大墩子的黑眼圈能抹泥,我的孔雀翎就要被说成鸡毛掸子?
凤栖(冷笑):那要不跟人说你是行走的艺术品,直接送去动物园展览?
孔雀精:……告辞,鸡毛掸子挺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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