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门后第一件事,是摸涂山瑶手凉不凉。
涂山瑶嫌他烦:“手拿开,热。”
霍云铮没松:“你下午开窗了?”
小宝站得笔直:“妈妈只开了一条缝。”
霍云铮看着她:“下次不许开。”
说完把热水袋塞进她怀里。
霍云川坐在一旁,端着茶缸,没出声。
他这个三弟,从小话少,性子硬。
后来进部队,整个人越发冷,逢年过节回家,能坐半天不说五句话。
如今呢?
给媳妇塞热水袋,盯着她喝汤。
三弟妹看上去没多感动。
霍云川心里稀罕。
他原先担心霍云铮是被美色迷了脑子。
现在看,迷是迷了,但不是坏事。
人有牵挂,反而落到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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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去首都的日子,来得很快。
秦雪兰和霍明珠两天前就离开了红旗县。
走的时候只让招待所的人传了句话,说在首都等着。
小宝听完,当场把那封道歉信又检查了一遍。
“爸爸,信带上吗?”
霍云铮正在收拾证件,闻言抬头:“带。”
小宝把道歉信折好,塞进自己的小布包最里层,拍了拍。
苗苗蹲在旁边,抱着自己的小鱼干罐子,眼巴巴地看着涂山瑶。
“姑姑,我不能去吗?”
这趟去首都,霍家那边情况不明。
苗苗身份虽然已经补过材料,可她到底是猫妖幼崽,遇到霍家那群眼睛长头顶上的人,难保不会出事。
涂山瑶伸手,指尖点了点她额头:“你去砖窑厂住几天。凤栖在,龙铮也会抽空回去,没人敢动你。”
苗苗闷闷道:“可我想保护姑姑。”
小宝立刻凑过去,小大人般拍她肩膀:“苗苗,你保护好砖窑厂,就是保护妈妈。万一坏人趁我们不在,去欺负凤舅舅他们怎么办?”
苗苗一听,认真点头:“我守家!”
沈思晴背着书包站在门口:“我白天会去砖窑厂陪苗苗。户籍材料、介绍信副本和应对问答,我都重新整理好了。”
霍云川看了她一眼,心里又叹了一回。
七岁的小姑娘,办事比许多机关新人还稳。
上午九点,军区派车送他们去红旗站。
赵刚特意来送行,手里还拎了两个网兜。
一个装煮鸡蛋,一个装苹果。
“老霍,路上照顾好弟妹和小宝。首都那边要是有人给他们脸色,你就带他们回来。”
霍云铮接过东西:“知道。”
赵刚又看向涂山瑶,语气立刻软了几分:“弟妹,你身体不好,路上有事就使唤老霍。他皮糙肉厚,多干点没毛病。”
涂山瑶淡淡道:“他挺好用。”
小宝抱着自己的小布包,仰头道:“赵伯伯,你放心,我会看着爸爸,不让他笨手笨脚。”
赵刚乐了:“好,那就靠你了。”
到了红旗站,霍云川拿出证件和车票,带着三人直接进了候车室内侧。
这次买的是软卧。
霍云川在政府工作十年,大学出身,又背靠霍家,晋升很快。
他平时出差不少,对这些流程熟得很。
四张票,正好一个包间。
霍云铮原本不愿占这个便利,霍云川只说了一句:“三弟妹身体弱,小宝年纪小。硬座两天,真出了事,你担得起?”
霍云铮当场闭嘴。
小宝站在站台上,眼睛亮得吓人。
上回他和妈妈坐火车,一路硬座,过道里全是麻袋和人。
妈妈靠着窗昏睡,他端水走一趟都要被人绊三回。
这回不一样。
列车员看了票,直接把他们领到软卧车厢。
包间门一开,小宝整个人都惊住了。
四张铺位,上下两层。干净的白床单,软枕头,靠窗还有小桌。
门一关,外面的喧闹声立刻小了。
小宝摸了摸下铺,转头问:“爸爸,这个床真的给我们睡?”
霍云铮把行李放到架子上:“嗯。”
小宝又摸了摸被子:“不用坐着睡?”
霍云铮想起母子俩以前的苦日子,心口发闷,声音硬邦邦的:“以后有我在,不让你们坐着睡。”
小宝眨巴眼,忽然笑弯了:“爸爸真有用。”
霍云川在旁边没忍住笑。
涂山瑶进了包间,难得多看了两眼。
她伸手按了按床铺,又摸了摸窗边小桌。
火车还没开,窗外是灰扑扑的站台,来往的人拎着大包小包,风里全是煤烟味。
她看了一阵,新鲜劲很快没了。
下一刻,涂山瑶往下铺一躺,被子一盖,整个人没了动静。
霍云铮立刻紧张起来:“瑶瑶,是不是累了?哪里不舒服?”
小宝默默把脸转向窗户。
妈妈身体早好了,现在纯粹是懒病犯了。
霍云铮却已经忙起来。
他先把军大衣叠好垫在涂山瑶腰后,又倒了热水晾着,再从网兜里挑了个最红的苹果,削皮切块。
霍云川坐在对面,看着三弟忙进忙出,眼神十分复杂。
火车鸣笛,车身晃动,缓缓离站。
小宝趴在窗边,看着站台一点点往后退,眼里满是兴奋。
这是他第二次坐火车。
上次是带妈妈去找爸爸,心里全是担心,怕妈妈撑不到军区,怕爸爸不认账,怕人贩子,怕坏人。
这次不一样。
妈妈躺在床上,爸爸在旁边,包里有票,桌上有水果。
他要去首都,听说那里有烤鸭、点心、冰糖葫芦,还有好多书店。
小宝觉得,人生很富裕。
火车开稳后,霍云川拿出一份报纸看。
霍云铮坐在涂山瑶床边,给她剥鸡蛋。
小宝在包间里待了一会儿,就坐不住了。
“爸爸,我能出去看看吗?”
霍云铮抬眼:“别跑远,只在这一节车厢。不能下车,不能跟陌生人走,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。”
小宝举手:“我知道。人贩子喜欢塞吃的,我有经验。”
霍云川听得心头一紧:“什么经验?”
小宝摆摆手:“小事,过去了。”
霍云铮:“回来再说。”
小宝脚底抹油,飞快溜出包间。
软卧车厢比硬座安静得多。
过道铺着地毯,窗边干净,来往的人说话声音都压着。
能坐这里的,多半有级别,也有不少出差的技术干部和知识分子。
小孩很少。
小宝一出现,就吸引了好几道目光。
他长得太精致,脸颊肉嘟嘟,五官却带着霍云铮那股严肃劲。
小小一个人,背着布包,走路还挺有派头。
隔壁包间门开着,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看书。
小宝扒着门边,礼貌问:“爷爷,您看的是什么书呀?”
老先生抬头,看到他,眼睛亮了亮:“这是机械制图,小朋友看不懂。”
小宝凑近看了两眼:“这个圆圈里还有线,是机器肚子里的东西吗?”
老先生乐了:“也能这么说。你几岁?”
“四岁零三个月。”
“识字吗?”
“识一些。思晴姐姐会教我,爸爸说要有文化。”
老先生笑得胡子都颤了:“你爸爸说得对。男孩子要读书,也要见世面。”
小宝认真点头:“我这次去首都,就是去见世面的。”
对面铺上的女同志忍俊不禁,从包里拿出一颗水果糖:“小朋友,吃糖吗?”
小宝立刻后退半步,双手背后:“谢谢阿姨,我不吃陌生人的东西。您要是想夸我,可以直接夸,不用给糖。”
包间里几个人都笑了。
女同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:“哎呦,这孩子怎么这么会说话?”
小宝矜持地挺了挺小胸脯:“我妈妈说,我嘴甜的时候比较值钱。”
老先生问:“你妈妈也在车上?”
“在呀,她身体不好,躺着呢。我爸爸照顾她,我大伯看报纸。”
过道另一头,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停下脚步,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他手里夹着皮包,眼神在小宝脸上停了片刻,又看向霍家包间的方向。
小宝没注意到他。
他又去了前面一个包间。
里面坐着两个年轻干部,正在讨论材料。
见一个漂亮奶娃娃探头,其中一个笑着问:“小同志,找谁?”
小宝很自然地说:“我不找谁,我参观软卧。”
“参观出什么结果了吗?”
小宝想了想:“软卧比硬座好。能睡,能关门,还没人把鸡笼放在我脚边。”
“小同志以前坐过硬座?”
“坐过两天两夜。”小宝叹气,“我妈妈那时候病得很重,我得照顾她,还得防人贩子,很忙。”
年轻干部听得愣住,笑意淡了些。
“小小年纪,这么辛苦?”
小宝摆摆手:“现在好了。我找到爸爸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晶晶的,语气里全是骄傲。
中山装男人站在不远处,听到“找到爸爸”四个字,目光动了动。
他没有上前,只转身回了自己的包间。
包间里还有一个烫着短发的女人,压着声音问:“看清了吗?”
男人把门关上,坐下后才说:“看清了。孩子长得跟霍云铮很像,应该就是霍家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孙子。”
女人脸色不太好:“秦雪兰在首都说得可难听,说那女人带着野孩子攀霍家。可要真长得这么像,野不起来。”
男人冷笑:“秦雪兰急了。霍家三房突然多了个孙子,霍司令那边态度还不明,首都那几家都盯着呢。”
女人压低声音: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男人看向门外,手指敲了敲皮包:“先别动。到了首都,看看霍家怎么接人。能让霍家乱一阵,对咱们也有好处。”
小宝在外头逛了一圈,收获了三句夸奖、两道数学题和一张首都点心铺的地址。
他回包间时,霍云铮正站在门口等他。
小宝脚步一顿,立刻乖巧道:“爸爸,我没有吃陌生人的东西,也没有走远,还打听到首都有一家枣泥酥很好吃。”
霍云铮把他拎进包间:“谁问你点心了?”
小宝眨眼:“妈妈会问。”
下铺上,涂山瑶果然睁开眼:“枣泥酥?”
霍云铮:“……”
霍云川拿报纸挡住脸,肩膀抖了两下。
火车一路向南,窗外天色渐暗。
包间门被霍云铮关好,热水瓶放在床边,水果和点心摆在小桌上。
涂山瑶懒洋洋躺着,小宝趴在下铺边给她讲刚才听来的软卧见闻。
霍云川听着童言童语,心情难得松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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