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雅间内,正在仔细观察琉璃马的苏娘子突觉眼前一黑,不由又惊又怒,以为陆景铭欲行不轨,下意识就要呼唤门外护卫。

  然而下一刻,她的喊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
  因为,在军大衣制造的黑暗中,她捧在手中的那尊琉璃骏马,非但没有黯淡,反而……变得更加清晰明亮!

  那些原本在昏暗光线下才隐约可见的细微荧光,此刻竟然如同活过来一般亮了数倍!

  点点星辉在晶莹剔透的马身内部缓缓游走、明灭,仿佛将一片星空银河,封印在了这尊琉璃之中!

  整匹马在黑暗中,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幽光,美得惊心动魄,恍如仙家宝物、夜明神驹!

 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苏娘子的恼怒化为了无与伦比的震惊,小口微张,一时竟有些失语。

  她出身不凡,见识广博,听说过夜明珠,可何曾见过能自行发光、且光芒如此灵动奇妙的“琉璃夜明宝驹”?

  感觉差不多了,陆景铭移开了大衣。

  光线重新涌入,琉璃马内部荧光又恢复了之前隐约状态,但刚才那一幕带给苏娘子的冲击,已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。

  她缓缓将琉璃马放回桌上,抬起头,看向陆景铭的眼神彻底变了。

  之前是好奇、探究,而现在,那双美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,甚至还有一丝忌惮。

  能拿出这种闻所未闻、见所未见宝物的人,究竟是什么来历?

  他背后,又站着怎样的势力或……存在?

  陆景铭坐回原位,端起茶喝了一口,仿佛刚才那个用大衣蒙人头的不妥举动不是他做的一样。

  看着呼吸尚未完全平复的苏娘子,陆景铭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笑出声。

  没想到这尊在现代不过几十块、靠着先进工艺实现“伪夜光”效果的工艺品,在这个时代,竟会造成这等冲击!

 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琉璃骏马,打破沉默:“苏娘子,此物,乃陆某家传异宝,名为‘星辉琉璃驹’。”

  陆景铭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。

  苏娘子深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从那“星辉琉璃驹”带来的震撼中抽离。

  她定了定心神,目光重新落到陆景铭脸上:“陆公子,妾身直言,此物确为稀世奇珍,世所罕见。若在太平年景,洛阳、长安的贵人府邸,便是千金求购,也未必能得。”

  她话锋一转,纤指微抬,虚虚指向雅间之外,仿佛能穿透墙壁,指向那些在寒风中啜粥的流民:

  “然则,公子也亲眼所见,如今天下是何光景?兵连祸结,饿殍盈野。就拿陈仓城来说,梁兴贼寇虽暂退,西凉群狼仍在窥伺。粮食比金贵,刀兵胜珠玉。此等宝物,于寻常百姓而言,不及一斗粟米;于守城将士而言,不如一副铁甲。”

  她抬起眼帘,目光直视陆景铭:“妾身不瞒公子,府中虽略有薄资,然大半需用于购粮施粥,安抚流民,以安城防,亦是为亡夫与幼子……”

  说到这里,她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,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恨意,旋即被她强行压下,“……积些阴德。故此,妾身能给公子的最高价码,是……五百两黄金。”

  报出这个数字时,苏娘子袖中的手微微收紧。

  五百两黄金,即使在太平年月也是一笔巨款,足以让一个平民家一跃成为一方豪富。

  但对比这“星辉琉璃驹”的奇绝,哪怕是在乱世背景下,这般压价,也过于苛刻。

  她心中已做好了对方还价、甚至拂袖而去的准备。

  然而,此物,她势在必得!

  不仅仅是因其珍贵罕见,更因它,连同上次那只琉璃瓶,或许能成为她敲开某扇门、换取某种力量的“敲门砖”!

  为了那个深埋心底、日夜灼烧的复仇执念,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。

  她看似不安地望着陆景铭,等待着对方反应,实则全身神经都已绷紧,如同潜伏的母豹。

  雅间门外,是对她忠心耿耿且训练有素的护卫;茶楼之外,是听命于她或与她利益攸关的城防士卒。

  如果这个来历神秘的陆公子坐地起价……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
 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,在这陈仓地界,她苏槿有七分把握,将人和宝物都留下!

  只是那样,终究会留下隐患,非她所愿。

  出乎苏娘子意料的是,陆景铭脸上并未露出不满。

  他轻笑一声,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倒有几分……莫名的欣赏意味?

  “五百两黄金……”陆景铭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,似乎在掂量这个数字,随即点了点头,爽快得让苏娘子都有些错愕,“可以。”

  苏娘子一喜,随即,心头升起一股更深的疑虑。

  他答应了?如此轻易?

  “不过……”

  果然,对方的话话还没说完。

  陆景铭身体微微前倾,脸上依旧带着那抹让苏娘子捉摸不透的笑意,“陆某有个小小的、小小的要求。”

  来了!苏娘子心中一紧,她看着陆景铭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,以及那双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的眼睛,一个最坏、也最符合“男人”本性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
  是了,如此轻易答应“贱卖”宝物,必有所图。

  他……莫是看上自己了?

  她的家人也是被这具皮囊所连累……

  一股混杂着恶心、屈辱、悲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,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平静。

  也罢!她在心底嘶吼,只要能得到这宝物,只要能换来复仇的希望,这副早已了无生趣的皮囊,给了他又何妨?

  就当被野狗咬了一口!

 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了一丝清明。

  她抬起微微发白的脸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什么要求?陆公子但说无妨。”

 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甚至开始盘算事后该如何“处理”这个胆敢亵渎自己的男人。

  陆景铭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,和那一闪而逝的绝望与狠厉,微微一怔,随即恍然,脸上笑意变得有些无奈:“苏娘子,你…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”

  不等苏娘子反应,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条件:“我的要求很简单。你施粥赈济、乃至城中所需的部分粮食,往后可以从我这边购买。”

  “什么?”苏娘子怀疑自己听错了,“就……就这?”

  不是要她的人?而是……要卖粮食给她?

  “就这。”陆景铭肯定地点点头,眼神清澈,毫无淫邪之色。

  苏娘子一时有些失神,随即,一个更可怕的疑问猛地撞入脑海!

  她顾不上失态,失声问道:“你……你哪来那么多粮食?!”

  陈仓乃至整个右扶风都缺粮,他一个外乡人,开口就是供应部分城需?

  这简直比索要她本人更匪夷所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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