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铭强忍额头的剧痛,推开了那扇破旧木门。

  阳光照来,他眯了眯眼,等适应了才看清眼前景象。

  坑洼的土路,低矮的民房,远处那段矮得可怜的城墙。

  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慌。

  可奇怪的是,那些人看见他,眼神却不一样了。

  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汉子从他身边经过,本来行色匆匆,看见他后脚步顿了顿,竟然冲他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明显敬意。

 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,孩子哭闹不止,妇人一边解开衣衫,将乳头塞进婴孩口中,一边偷偷看他,那目光……像是在看凯旋而归的英雄。

  陆景铭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  身上从电诈园区尸体上剥下的衣服已看不清原本颜色,血浸透后又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。

  额头上缠着粗布绷带,绷带下面还有血渗出来。

  整个人看起来,确实像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伤兵。

  “壮士!”

  一个苍老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
  陆景铭转头,看见路边一个摆摊卖汤饼的大爷正冲他招手。

  大爷目测六十来岁,满脸皱纹,头发花白,身上的粗布衣裳打着补丁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

  “来来来,坐下吃点东西!”大爷一把拉住他,把他按在充当凳子的木墩上,“看你这样子,是刚从城墙上下来吧?辛苦辛苦!”

  陆景铭想解释,但大爷已经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饼推到他面前。

  粗陶碗,碗沿还有几个缺口。

  汤饼稠嘟嘟的,里面还有几片这个时代少见的绿菜叶子。

  缺盐少油的吃食,搁以前他可能看都不会看一眼。

  可此刻,那股热气扑在脸上,香气钻进鼻子,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
  “吃吧吃吧!”大爷笑呵呵道:“不要钱!你们在前头拼命,我们还能收钱不成?”

  旁边几个食客也纷纷点头,有人还把自己的咸菜碟推过来:“壮士,就着这个吃,香!”

  陆景铭看着眼前这碗汤饼,又看看那些陌生的、却充满善意的脸,喉咙忽然有些发堵。

  他端起碗,埋头吃起来。

  可能是真饿了。

  从昨晚到现在,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。

  汤饼寡淡,他却吃得格外香甜。

  一边吃,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。

  “听说了吗?江东大军离咱们只有一百里了!”

  “一百里?那岂不是明天就能到?”

  “可不是嘛!唉,好好的打什么仗……”

  “听说这次来的是周瑜手底下的偏将,姓什么来着……吕?对,吕蒙!”

  陆景铭筷子一顿。

  吕蒙?

  那个“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”的吕蒙?那个白衣渡江、擒杀关羽的吕蒙?

  周瑜居然派他来打前阵?

  “守城的是哪位将军?”陆景铭不经意脱口而出。

  好在没人注意到是谁在说话,否则得当场穿帮。

  刚从城墙上下来的士卒会不知道自己的主将是谁?

  “士武将军啊,还能有谁?”

  “士武将军……他不是在南海吗?”这次有人替陆景铭问出了心中疑惑。

  “前些天调过来的。听说他本来可以留在南海的,那边多安全啊,可他非要来郁林守城。”

  “唉,士武将军是个好人啊,可好人……能守得住城吗?”

  沉默。

  没人回答。

  陆景铭低着头,继续吃面。

  士武。

  士燮最小的弟弟。

  《三国志》里只用“宽厚”二字一笔带过。

  守城不是儿戏,士燮会让自己这个弟弟来,肯定有他的考量。

  放下碗,陆景铭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  儿子知秋还在系统空间里!

  他心念一动,意识沉入那片灰蒙蒙的空间。

  陆知秋蜷缩在空间一角,睡着了。

  大概是喊累了,也可能是哭累了,他脸上挂着泪痕,眼睛红肿。但呼吸平稳,睡得很沉。

  陆景铭松了口气。

  他又看了看儿子身上的伤。

  奇怪的是,之前在洛塞医院里,医生说肋骨骨折需要静养好几个月。

  可此刻透过意识看去,知秋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,呼吸也顺畅许多。

  莫非系统空间能加速伤势愈合?

  他没有细想,从自动分开的物资区域里拿了两瓶矿泉水和几袋面包,轻轻放在儿子身边。

  睡吧,醒了就有吃的。

  他的意识正要退出,忽然愣住了。

  物资区域的角落里,躺着一具尸体。

  是园区手术室里的那具。

  他之前一直担心这东西在空间里会吓到知秋,现在看来,没有生命力的尸体是和物资放在同一个区域的,知秋根本接触不到。

  而且……

 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,尸体一点都没有发臭,跟他塞进背包时一模一样。

  空间还有保鲜功能?

  怪不得之前带到东汉的猪羊肉,有时候忘了拿出来,等想起的时候还是一样新鲜。

  一碗汤饼下肚,陆景铭感觉身上有了力气。

  他站起身,冲大爷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
  大爷摆摆手:“谢啥,你们守城的将士,才是我们该谢的!”

  陆景铭没说话,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。

  城墙上比他想象的简陋太多,跟陈仓城墙都没法比。

  夯土筑成是低矮墙体,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剥落。

  城垛残缺不全,箭垛的缺口大得能钻进去一个人。

  守城的士卒稀稀拉拉,有的在加固城防,有的在搬运石块,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紧张。

  陆景铭顺着台阶往上走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。

  二十多岁,黝黑的面容,粗糙的双手,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皮甲,皮甲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裂口,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斗。

  士武。

  他没有站在城楼里,而是和士卒们在一起,正弯着腰,亲手把一块松动的石块塞回原位,然后用泥土糊上。

  动作熟练,不像个将军,倒像个老泥瓦匠。

  旁边有亲兵想帮忙,被他推开:“我自己来,你们去加固那边。”

  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,那是腿上有伤的表现。

  可他一声不吭,还在干活。

  这时,一个士卒跑过来,单膝跪地:“将军!粮草清点完了!”

  士武直起身,抹了把汗:“说。”

  “现有的粮草……撑不过五天。”

  士武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早就预料到了。

  “水呢?”

  “水够,但……”

  “但什么?”

  士卒低着头:“但城里很多百姓已经开始囤水,说是怕吴军围城……”

  士武沉默了几秒。

  然后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:

  “传我军令:所有粮食、饮水,全部优先分给老弱妇孺。让他们收拾东西,天黑之后,从北门撤离。”

  士卒愣住了:“将军,那……那我们……”

  “将士一律留下守城。”士武打断他,“这是军令。”

  士卒眼眶红了,却没说话,而是重重磕了个头,转身跑开。

  消息传开,城墙上下顿时一阵骚动。

  有百姓跪在地上,朝着士武的方向磕头:“将军!将军大恩大德,我们……”

  士武站在城头,看着城墙下那些惊慌的面孔,一字一句说道:

  “诸位乡亲,我士武食朝廷俸禄,牧守郁林。百姓便是我之父母妻儿。断无让百姓赴死、将士偷生之理。”

  人群里,有人哭了。

  陆景铭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
  他想起现代社会,有些上位者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,可以把几百万人的城市封锁起来。

  有些人在灾难面前,第一个想到的是怎么把自己家人转移出境。

  而这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人,守着一座破城,明知道守不住,却把生路留给了百姓。

  史书用“宽厚”二字来形容他,还是太单薄了。

  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“嗖”的一声。

  一支箭矢从城外飞来,“噗”地钉在城头的木柱上。

  紧接着,又是几支。

  吴军的箭雨,开始有规律的射向城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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