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景铭缓步走进通济质库。

  或许是长安城寸土寸金,这里的铺面没有陈仓城大,但收拾得齐整。

  高高的柜台后面,一个年轻伙计正在拨弄算筹,听见脚步声,抬头一看:

  月白色汉服,上好料子,腰间还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。

  肯定是城里的公子哥、纨绔子弟来质物换钱。

  伙计眼睛一亮,麻溜地从柜台后绕出来,堆起笑脸:

  “公子!公子里边请!不知是来质钱,还是取当?”

  陆景铭扫视着铺子里的陈设,漫不经心道:“告诉你们掌柜,就说有故人自西边来。”

  伙计愣了一下,正要开口询问,通往后堂的布帘忽然被人掀开。

 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。

  陆景铭目光落在那张脸上,猛得一怔。

  苏槿?

  不对。

  这眉眼,这轮廓,分明和苏槿有七分相像。

  可身形更纤细些,远没有苏瑾那么丰腴,气质也更娇俏些。

  他差点脱口叫出“苏娘子”。

  女子也看见了他,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脚步顿了顿。

  “妾身就是这里的掌柜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苏槿青涩几分,“公子有何事?”

  陆景铭回过神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

  “我姓陆,从陈仓来。”

  女子眼睛骤然亮了一下。

  但她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,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:

  “公子请随我来。”

  ……

  后堂比前面安静许多。

  一张方桌,几把木椅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。

  女子屏退左右,亲自给陆景铭倒了一杯茶,这才在他对面坐下。

  “公子,可有信物?”

  陆景铭愣了一下。

  信物?

  苏槿也没告诉他还要什么信物啊?

  女子见他愣神,轻声提醒道:

  “姐姐信中说,公子身上像‘星辉琉璃驹’那样的宝贝,随手拈来。”

  陆景铭恍然大悟。

  原来是说这个。

  那次在商场门口的工艺品店买了十几个玻璃摆件,只卖给苏槿一个,其他的都还在空间角落吃灰呢!

  他微微一笑,把手伸进怀里。

  再拿出来时,掌心里多了一个婴儿拳头大的东西。

  圆润光滑,晶莹剔透,下面带着一个精致的底座。

  最绝的是,那东西内部似乎有什么机关,散发出淡淡的荧光,在白日里也清晰可见。

  一个带夜光的玻璃球。

  现代工艺品店最多卖五十块。

  女子嘴巴张成了O型,眼睛瞪得溜圆。

  “这……这么大的夜明珠?”

  她小心翼翼接过去,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  凑近了看,那荧光更盛,映得她脸上都泛起一层柔和光芒。

  “妾身……妾身从未见过如此大的夜明珠。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公子,这……这……”

  陆景铭摆摆手,云淡风轻:

  “一点小玩意儿,就留在店里吧!”

  女子深吸一口气,把夜明珠放在桌案上,起身,对着陆景铭敛衽一礼:“妾身苏眉,拜见公子。”

  陆景铭赶紧虚扶一把:“苏娘子不必多礼。你和苏槿是……”

  苏眉直起身,脸上带着笑:

  “那是妾身的堂姐。她来信说,公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奇人,让妾身务必好生接待。”

  陆景铭笑了笑,没接这话茬,直接切入正题:“苏眉姑娘,我这次来长安,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
  “公子请说。”

  “马亮,一个精于军弩机括的工匠。”陆景铭道,“应该在司隶府直辖的军器作坊或关中驻军的军匠营当差。你能打听到他的住处吗?”

  苏眉莞尔一笑:“姐姐日前来信提过此事,说公子近日可能会来长安寻找此人。妾身已经派人打听过了。”

  陆景铭精神一振:“哦?有消息了?”

  苏眉点点头:“这个马亮,制弩手艺堪称一绝。”

  “但他有个致命毛病:贪酒好色。平日里当差挣的钱,大半都扔在了烟花柳巷。长安城里的风月场,他比自家门还熟。”

  陆景铭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  贪酒好色?

  只要有软肋,那就好办多了。

  “我们质库在望风楼安插了一个眼线,”苏眉继续道,“是姐姐亲自调教出来的一个丫鬟,叫红綃,长得标致,人也机灵。”

  “这几日已和马亮打得火热,那马亮三天两头往望风楼跑,银钱流水似的往红綃身上花。”

  陆景铭听得津津有味,忍不住插了一句:

  “这个红綃,是你姐姐亲自调教的?”

  苏眉点点头,笑得意味深长:

  “质库在各处都养着些眼线,这些人基本都是姐姐亲自挑选的。风月场所消息最灵通。”

  陆景铭不由对苏瑾又高看一眼,这女人,为了报仇,还真是不遗余力。

  “那现在……”他问。

  苏眉站起身:

  “公子稍坐,妾身这就派人去和红綃联系,问问马亮今晚去不去找她。”

  她掀帘出去,自去安排。

  陆景铭坐在后堂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  茶不错,虽然比不上现代那些名茶,但在东汉已经算是上品。

  他无聊得打量起这间后堂。

  布置简单,但处处透着讲究。

  墙上那幅山水,笔法不俗。

  角落里摆着一只博山炉,虽不如钟繇书房那尊精美,但也算不错的东西。

  通济质库,果然有些底子。

  不一会儿,苏眉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:

  “公子,好消息。红綃说,昨晚官兵扰民,街上到处是搜人的,马亮没去找她。今晚肯定去。”

  陆景铭心里一定。

  “不过,”苏眉话锋一转,“公子得等到晚上才行。这大白天的,望风楼不开门。”

  陆景铭点点头。

  等就等。

  正好他也想见识见识,东汉的烟花柳巷是什么样子。

  苏眉又坐回他对面,斟酌着开口:

  “公子,妾身还有一事,想和公子商议。”

  “说。”

  苏眉压低声音:

  “近日陇西各部摩擦很大,商路不通。陈仓的货物运不过来,我们这边的东西也运不过去。库房里攒了不少金银,却不敢运回陈仓,怕路上被劫。”

  陆景铭听出了她的意思。

  “你是想让我带回去?”

  苏眉点点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:

  “姐姐说,公子有神车,能日行千里,且不惧盗匪。若是公子方便……”

  陆景铭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,这本就是要给他的东西,义不容辞。

  “我车里还有一些货物,在城外放着。到时全部留给你们,你们把金银给我,我带回去。”

  虽然此女是苏瑾的堂妹,却也不得不提防几分,有些机密,她不知道更好。

  苏眉眼睛更亮了,连声道谢。

  两人又聊了几句,伙计进来禀报,说红綃那边安排好了,晚上在望风楼等。

  陆景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还早。

  他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,心里忽然有些小期待。

  东汉的烟花柳巷……

  会是什么样子?

  那些史书里记载的“秦楼楚馆”,那些文人墨客笔下“舞低杨柳楼心月,歌尽桃花扇底风”的地方,他今天要去见识见识了。

  想到这里,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。

  苏眉在一旁看着,忍不住笑问:

  “公子想到什么好事了?”

  陆景铭回过神来,咳嗽一声:

  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有点期待今晚的会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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